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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抽血、化验——我的Y染色体正在被科研

2010年05月27日,星期四

周六晚上Geography版版聚 + 饭局,得知好友刚刚去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抽了血。很早就在Geography版听说过这个实验室在《Science》、《Nature》上狂飙文章。大老板叫金力,生命科学院院长,大概学而优则仕吧,已经升副校长了。这个实验室做的东西很有趣——根据遗传信息研究各个族群的亲缘关系,以此绘制人类迁徙地图。

这事儿我当然很感兴趣,了解自己的祖先是我的夙愿。我家那模糊不清的家谱只记载到明末,家族某人为官不慎,先人为避满门抄斩之灾,埋名改姓,从贵州桐梓县迁移到重庆璧山县,开驿馆商铺,行仗义豪侠之类之类。再之前?不知道——没准儿是某大奸大雄的之后?于是要了他们实验室某人的联系方式,周日和两个朋友一起跑过去抽血。

现代人类学实验室的位置(地图中的绿色箭头)相当低调:遗传学楼北侧、本北高速旁边的那堆实验田后的一排小平房,实验室是1号楼。正门没开,只能走边门。穿过一个长长的两侧都是冰箱的走廊。帅帅的polyhedron同学跑出来迎接。

抽血之前需要先签一份知情同意书。点下图有清晰版供细看:


除了对安全性、隐私之类的承诺之外,知情同意书提到了这项研究可能为被测试者提供的信息:

……每个人的细胞内,都有一套遗传密码,不只控制着每个人的生命活动,还记录着祖先经历的历史。从DNA中,我们可以分析得出各个民族的来龙去脉,解开许多历史之谜,或者是从未想到过的您的族群和家族的传奇来历。这对历史学、民族学、人类遗传学、流行病学等各学科的发展都有重要的意义,也会给您和族人带来有益的影响……

除了血样之外,实验还需要输入的信息有:志愿者姓氏、民族、籍贯,父亲的民族和籍贯,母亲的民族和籍贯,已知最远祖先的籍贯、是否聚居、有无家谱等等。实验名称叫做“东亚民族遗传结构调查”,相当的人类学。

接下来就是抽血,每人5毫升。然后我们三个人分别被编号成YCH340、YCH341、YCH342。大约两三个月之后,会收到实验结果的email。实验结果我到时候再与诸位看官分享。

折腾完之后,和polyhedron同学聊了聊天。这个实验室居然就是前两天号称要测试曹操遗骨染色体以分辨真伪的那个实验室。他们直接老板是李辉,金力是大组的老板。实验室自己开了一个核心期刊《现代人类学通讯》,我笑道:“这下你们组的硕士们发paper可就方便了”。polyhedron笑言在国内,这个领域他们也算是老大了。撤退的时候抓了一期2007年的过刊,回京的火车上看得兴致勃勃。

那么这个测试的原理到底是什么?5ml血就能知道你的祖先从何而来?顺手读了一些资料,半懂不懂。作为生物学门外汉,板门弄斧显然很不明智。我也就是以软件工程师视角写写读书笔记吧。还请路过的生科牛们(如dy等,请自觉举手)点评订正之。

首先请看一个科普视频:人類學、族群、姓氏和Y染色體 [2] ,里面介绍了分子人类学的基础知识。我们送去待测定的遗传信息是Y染色体。男性的两条性染色体之一。根据下图 [3],Y染色体是在祖父-父亲-儿子之间继承的。不仅如此,Y染色体本身有一定的突变率(尽管不高)。因此某个父系祖先的某段Y染色体突变,会作为稳定的特征留给他的子孙,那么他的子孙群体中的所有人都会携带这个突变信息。

把观察范围放到全人类——如果把父系的遗传结构看成一棵如下图所示的多叉树,祖父在根节点,儿子们在子节点,每个儿子繁衍后均形成一棵子树——这些子树是不可能交叉的,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有两个父亲。所以,假如某个孩子发生了Y染色体变异,那么这个变异只会“污染”他的子树,不会对他的祖先们的其他孩子产生影响。有意思的是,这种突变呈现出互相包含的层次结构。例如:如果C发生了突变,那么C、G、L、M、O、H、N、P节点都会携带突变C;如果G又发生了突变,那么G、L、M、O节点均会携带突变C和突变G,而H、N、P节点就不会有突变G了。因此,两位男性之间Y染色体基因序列差别越大(貌似可以用两个基因字符串的编辑距离表征),表明他们与共同祖先分离的时间越长,亲缘越疏,反之则越近。

这些突变本身也构成了一棵树。如下图所示(猛击这里查看更详细的版本,以及pdf版分布地图),每个节点是一个著名突变,这被称为人类Y染色体DNA单倍型类群(Human Y-chromosome DNA haplogroup)。如果某人发生了Y染色体突变,而他的后代又特别多,那么这个人/这个突变就会成为这棵树的一个节点。这个图能解读出很多信息:首先是亲缘关系,例如M89和M130突变是M168突变的后代;其次是时序关系,例如汉族最常见的M175变异的出现晚于M89变异,逻辑上可以推理出:汉族的祖先是从现今仅有M89而没有M175变异的地区迁徙而来——不知道人类起源自非洲是不是就是这样分析出来的。

所以接下来的工作就变成在Y染色体ATCG的长链条中寻找这样的标识共同祖先的片段。这样的事情IT民工肯定非常熟悉。如果抽象成一个数学问题或者数据挖掘问题,那么可以这样描述:在n个ATCG组成的字符串集合中,搜索m个字符串组成的子集,这个子集具有相同的子串。其中,字符串的长度(Y染色体的碱基对个数)大致为5000万 [4],n的数量(被抽样人群的个数)按polyhedron同学的说法,大致为10万量级。这个事情比较像是一个聚类问题——收敛困难、运算量超级大的聚类问题。困难之处在于如何抽取片段。如果是长度为n的字符串抽取任意长度的字串,那么计算量会高到不可接受。所以肯定有剪枝的方法,比如最大子串长度,或者一些基于生物学本身的知识进行搜索空间的裁剪。我不清楚搞遗传的同志们是如何从比裹脚布还长、让人头晕眼花的碱基对序列中找到这些片段的——靠超级计算机一阵猛算,还是靠某些不为人知的heuristic approach?

无论如何,这个东西牛的:能自圆其说,而且能够和更加宏观的体质人类学、语言学、文化人类学、考古学、历史学等做到互相印证。例如对于棕色人种C=M130走出非洲的分析,以及这篇关于丝绸之路古代种族的起源与迁徙(这篇文章分析了斯基泰人、雅利安人、吐火罗人的迁徙路径,多学科猛力交叉,看得人很过瘾)的文章等等。

mm们看到这里可能有点沮丧,都在说父系Y染色体的事情。其实母系这边也有类似的玩意儿:线粒体DNA(Mitochondrial DNA)可以用来追踪母系族谱。好像那个非洲的人类共同母亲“线粒体夏娃”的段子,原理我估计是类似的。

顺便打个广告,复旦大学人类Y染色体测试方法。听polyhedron说:5月是免费测试的末班车,6月起就要开始收费了。材料费¥1xx,测试一次可能会上¥200。所以,有兴趣去测试的男生,赶早吧。或者女生,把你们的父亲、兄弟抓去抽血吧~~~

另外,理论上,今天是娘校105周年校庆。此文也算是适时应景。

参考资料:

  1. 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官方网站
  2. polyhedron同学原创,人類學、族群、姓氏和Y染色體,很好的科普片。
  3. 科学时报,在稳定中”突变” Y染色体:与姓氏宗族”演变”
  4. 百度百科,Y染色体
  5. 中国恐龙网,古生物、分子人类学、动植物论坛
  6. 现代人类学通讯》,力荐,里面的文章均可免费下载pdf

技术是道德中立的吗?从GFW到话剧《哥本哈根》

2010年05月19日,星期三

技术和道德的关系不是新话题。我记得硕士一年级有一门名为“自然辩证法”实为科学哲学的必修课,其中颇有一部分讨论诸如克隆人与生命伦理、信息技术对隐私的侵犯、核武器与原子能之类话题。开课的是位哲学系的中年愤青——口水四溅,激情洋溢。可惜最后给我个C让我不爽。老段子重提,动因是这段1月15日我和某老友的聊天记录。两个IT民工网上见面,由破口大骂GFW开始,聊到“技术是否道德中立”的话题。聊天记录稍微整理后转贴在此:

L: 我在web proxy上只要输入关键词“胡 (×(&海)(&(峰”就被盾
X: 只能说GFW技术真他妈先进
L: 对,对,我艹,这个可真是要命啊
X: 怎样的scalability才能做到过滤所有出口数据。改天我们把GFW之父方滨兴雇个杀手做掉算了。对付人渣就要用革命暴力。
L: 这个不可取,我觉得暴力革命还是土共那一套,而且关键问题不在技术人员
X: 嗯,好像731司令石井四郎该不该死呢?他也是个技术人员
L: 不该死
X: 方滨兴不仅是技术人员,而且是整个项目的管理者
L: 也是一样,人才难得。当年纳粹的科学家不是都被美国收了吗。同样一把刀,用来杀人是凶器,用来切菜就是工具了。关键看怎么用。
X: 呵呵,但是直接参与屠杀的,到死都被犹太人追杀。
L: 恩,对。所有事情都是有底线的。如果超过基本底线肯定不行。这个底线就是人性。我觉得政治的东西远比技术复杂太多…俺们都是单纯滴人
X: 我国的技术人员,大部分都是没有灵魂的人。
L: 怎么说呢,技术人员和知识分子还是有差距的。中国基本没有知识分子
X: 当年纳粹的首席原子武器研究领导者(我忘了是谁了)和奥本海默都知道可以研制原子弹。但是他们谈过之后。那个德国的家伙回去继续当领导,然后故意让德国的研究计划放缓。要不然最后结果什么样子是说不清楚的。中国的技术人员没有灵魂,整天和魔鬼交易,慢慢自己也就变成了魔鬼。
L: 这个是人性,和中国人无关,人性是符合正态分布的,注定大部分人都是麻木不仁的,有责任感的永远是少数
X: 非也。中国人的教育根本无法培养出对人类,对良心,而不是对国家的忠诚。很多技术人员一辈子都这么被洗着脑。觉醒的永远是少数。大部分现代中国人仍然是臣民是奴才,而不是公民。
L: 恩。我这两天在翻刘军宁的书。觉得挺有意思的。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给你一年50w让你用聚类算法做一个网站热点问题分析的系统你做么?我说的50w是个人纯收入。
X: 我操,做
L: 带着一帮人做。给国安局做
X: 不做。这伙人不好打交道。而且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L: 这是复旦的一个师弟做的事情,依托学校开了一个公司。大老板接的项目就是干这个。网络监控。热点问题聚类
X: 龌龊
L: 其实我觉得并不龌龊,网络监控是必要的,这属于公器。比如用于反恐,但是中国的问题是,由于xx专政导致了公器私用,根源在于社会制度
X: 这个论调是所谓技术中立论调吧。技术永远无辜
L: 恩,我就是这个观点
X: 原子弹也可以用在炸毁冲向地球的小行星。但如果让他诞生在纳粹德国,你觉得这些工程师还无辜吗?工程师如果没有自己的政治判断力。犯罪了还不自知。可悲得很。奥斯维辛的那些设计焚化炉的工程师,很有几个上军事审判席的,他们也很无辜啊。他们自称很无辜,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只是照章行事,按图纸施工的匠人。同样,党卫军的看守也能说自己只是执行任务。我记得有一个奥斯维辛的纪录片叫做《夜与雾》(文字旁白视频)。这个片子结尾很赞,纽伦堡审判的时候,奥斯维辛从看守到指挥官,所有人都声称自己在执行命令,自己对屠杀没有责任。但是记录片诘问到——那究竟是谁的责任呢?
L: 对,这是个悲剧。但基本上我还是坚持技术无罪论,但是有一个底线,就是人性。如果研究杀人工具,肯定有罪啊。
X: 嗯,我记得看到过某达人的观点,很受触动。他说,现代战争和古典战争如此的不同。现代战争其实是工业化的产物。所以战争双方很可能不用面对面的厮杀,按下电钮,敌人(包括平民)在千里之外一命呜呼。而且奥斯维辛是这样一个有趣的样本,实际上奥斯威辛是一个效率非常高的现代化大工厂,使用的是福特汽车发明的流水线生产方式,在生产组织和效率上非常先进。
插图: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工业化屠宰
图片来源:[1][2][3][4]
奥斯维辛集中营是一条高速运转的效率极高的大工业流水线——犹太人被当作矿石一样的工业原料,从欧洲各国“开采”而来,在站台像矿物一样被“分选”(立刻“投料”速死者、苦役折磨缓死者),用最低的成本杀死(精心设计的毒气室,五罐上图所示的Zyklon B即可杀死2000人),所有可用的“资源”被用于工业(头发和衣服用于纺织、假牙炼金、人皮用于制革、脂肪用于制造肥皂),最后毁尸灭迹——骨灰被制成磷肥。各个环节的衔接紧密而高效,这是严谨的德国工程师和建筑师们的“杰作”。与真实的羊屠宰工艺流程图对照,竟然神似,很让人齿冷。事实上,福特发明汽车流水线本来就受屠宰场吊装分割启发。但他怕是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杀人。
L: 那好,继续追问一下,研究杀人技术的工程师有罪,那么给这个工厂提供原材料的呢,比如钢铁。
X: 对,这是很好玩的一件事,那就是罪恶感被大大的分散了,所有人只执行杀戮过程中的一小步,所以他们没有罪恶感,也没有耻感。
L: 同样一个问题,如果一群人把一个人打死了,那怎么追究责任?把这一群人都判死刑还是无期?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X: 对呀,这很好玩。当然我不知道刑法专家会怎么定罪。我是觉得,这都是死罪
L: 但是他们都不想打死人啊,每个人都想踢他一脚
X: 法律是看结果的吧?
L: 是看结果,但是你只需要付你自己的责任。每个人都只造成轻微的伤害。但是所有的叠加到一起就变成了严重伤害了。所以最直接的办法应该是看动机的。至少中国是这样判罚的。比如一大群人把一个人打死了,肯定煽动的人最重。比如前段时间东北有个钢厂的领导就被工人打死了。如果是无意识的,比如出于义愤,一起动手的。肯定没法判,法不责众,向来如此。
X: 对。微妙之处就在这里。比如说日本人和中国人搞总体战,可以说大部分日本人都有战争责任。但到底还是法不责众了。现代大工业能够协调一大群人干一件坏事。坏事的责任被加在一个巨大的分母上。
L: 不管是法律还是制度,只要涉及到人的,一定是妥协的结果。没有绝对。
X: 但是我们不是说法律对他没有办法。所以他做这些事情就光明了对吧?
L: 很难讲这个事情。
X: 偏题了。我们讨论的不是技术是不是合法,而是技术是不是道德中立,这根本是两件事。”道德”中立。
L: 好吧,如果回到道德层面。我承认不中立,应该说技术中立,但是持有该项技术的人不中立。
X: 当然。技术又不是人。人才能谈道德。人是不是道德,要看这个人做了什么事,所以技术人员参与某某技术的研制,这件事情绝对不是道德中立。只要这件事情有可能影响到其他人,他就不可能道德中立。

算是有结论了吗?且慢。回过头来看聊天记录,逻辑有缺陷,有必要进一步梳理。

首先整理一下概念:作为伦理学(Ethics,也被称为Moral Philosophy)研究对象的道德是人们共同生活及其行为的准则和规范,是衡量行为正当与否的观念标准——人们通过道德判断个人行为的善恶,调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形成风俗、法律、制度。这篇搞笑文:五只猴子的故事——关于道德、阶级、信仰和迷信比较kuso的解释了道德的起源问题。人类道德的起源在这篇正儿八经的考据文里解释为:最初的动机是追求个体利益最大化;试错式的学习,发现合作是最佳的博弈策略;对个体欲望的约束,产生合作的基础,达到集体的利益最大化,进而实现个体的利益最大化;对个体欲望的约束逐渐神圣化,最终形成道德。这正好可以解释古今中外各个社会的道德为何有共通之处,例如公平、诚实、守信、礼貌等等。这些基本规范构成了人与人之间大规模协作的基础,也即是构成了社会的基础。因此不可能被任何一个理智的统治者抛弃。

但不同社会的道德规范也显示出巨大的差异。差异不但表现为内容,而且表现为排序。当我和朋友齐声批评纳粹工程师们、GFW团队们、731部队的医生们、东德和朝鲜的秘密警察们的行为“不道德”之前已经达成了这样的共识:种族主义是不道德的,不尊重他人的财产和生命是不道德的,为当权者利益钳制言论自由是不道德的……但是这样的道德观念并不被纳粹们和方滨兴们接受。在他们的观念中,所谓“维护国家利益”是最高道德准则。其他任何东西,包括自己和他人的财产、生命,都排在“国家利益”的后面,都可以自愿的或者被迫的喀嚓掉。所以把老弱妇孺送进毒气室,或者把关键字送进黑名单,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道德障碍。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和731部队的细菌实验中,科研人员接受了相似的道德观念:国家利益的“敌人”(实际是统治集团的敌人)不是人,是工业或者科研原材料,对待他们可以像对待钢铁或者木头一样,不需要有任何感情色彩。这样的道德观念是大规模屠杀的元凶。

追究其原因:道德并不是普适的、一成不变的,而是植根于一个社会的历史和文化,被教育、媒体塑造,并随着社会的变化而不断演化的。由于教育和媒体通常被统治阶层把持,因此,道德常常被设计为有利于统治阶层利益的最大化,然后通过一切可能的管道灌输给人民,成为全体社会成员观念中的“共识”。不服从者则被视为异端,被孤立、迫害、甚至流放。

例如爱国主义(Patriotism),定义为个人或集体对“祖国”的一种爱和奉献 [5]——对祖国的成就和文化感到自豪;强烈希望保留祖国的特色和文化基础;对祖国其他同胞的认同感 [6]。爱国主义隐含着“祖国”即是道德标准,暗示个体应该把国家利益置于个人和团体利益之上。同时暗示相比其他国家的人,对本国同胞的道德责任更大。这种基于身份认同的情感很可能源自人类原始的“认同感”心理,一种降低交易成本以促进合作的本能 [7] ——类似的心态会作用在校友、同乡、同事、同好等身上。我毫无根据的胡乱猜想:也许,人类根据生物或者文化特征相似度给事物排列亲疏,目的是最大限度的延续自身相似的生物基因或者文化基因。在世界尚未大同,国家之间仍然奉行丛林原则的今天,国家对外承担外交和防务、对内提供公共服务,某种程度上仍然是大多数国民的利益共同体,爱国是一种大致合乎逻辑、合乎自身利益的选择。很明显,这种情感为国家的统治者喜闻乐见,他们会想尽办法强化甚至曲解,并把其优先级抬到最高,不断通过各种管道向国民洗脑。尤其是专制体制下,爱国很容易被解释成爱政府、爱执政党、爱皇帝、爱元首、爱主席(推荐南方都市报的猛文《爱国家不等于爱朝廷》)。为了爱国的“大义”和“天理”,可以灭人欲、灭亲、灭友……灭掉敌对阶级和敌国人民。这种思潮多走几步就是种族主义和军国主义。

即使不是纳粹式的“爱国狂人”,面对先爱国还是先爱人类的排序时,同样会纠结不已。比如上面的聊天记录中,我提到过的为纳粹主持原子弹计划的科学家是海森堡——量子力学的奠基人之一、提出测不准原理、获得过193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海森堡。与他会面的人不是奥本海默(我记错了),而是玻尔——海森堡的老师,1922年诺贝尔奖物理学奖得主。Micheal Frayn的话剧《哥本哈根》(剧本国家话剧院普通话版视频背景简介)重现、探讨了1941年9月他与玻尔的那次著名的会面,力荐。我摘要一下其中对这次被科学史界称为“哥本哈根会谈”的著名会面的介绍:

1941年9月,种种迹象似乎都预示着整个欧洲将陷入希特勒的统治之下……此时,德国核物理学家沃纳·海森堡:乘火车去哥本哈根找他的同行尼尔斯·波尔。两人共进晚餐之后,谈话在波尔住所的外面进行。也许他们想避开窃听器,但他们肯定也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交谈。海森堡到底跟波尔说了什么,他们的谈话对战争的发展产生了什么影响呢?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怀疑海森堡向他的同行透露了德国纳粹正在进行一项原子弹的计划,而且似乎取得了重大的进展,但并不清楚他是以何种方式对波尔提起这件事的。海森堡是去打探波尔及盟军对原子弹的了解有多少,还是在设法拖延纳粹研究原子弹的同时,劝说波尔阻止盟军研究这种武器?“哥本哈根会谈之谜”不仅是科学史,也是”二战”史上的一个谜团,令史学家扑朔迷离。

海森堡和波尔都是理智的爱国者,同时又富有良知和正义感。海森堡深知,如果纳粹掌握核武器,将会给世界带来怎样的灾难。同时他也知道,如果盟军掌握核武器,将会给德国带来怎样的灾难。所以他希望双方的科学家达成默契,不让这种怪物出炉。但在战争状态下,这谈何容易啊!最终,原子弹落向了广岛和长崎,酿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悲剧之一。参与曼哈顿计划的大多数科学家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而很可能是拖延了纳粹原子弹计划的海森堡却因为主持这项计划而受到调查和谴责。

如果站在海森堡的位置上,你如何选择?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这真的很难。

所以说到底是价值观问题。如何去排列这个顺序,每个人按照亲疏远近,都有一套自己的排序规则——亲戚 > 朋友、宠物 > 食物、生物 > 矿物……每个政治实体也有自己的算计。比如我国政府时常挂在嘴边的“主权高于人权”、“我把党来比母亲、党的恩情比海深”等等,这些口号赤裸裸的袒露了政府和执政党对塑造人民价值观的期望和目标;比如美国价值观的口号“American Dream”,强调的是个人自由和个人价值的实现;再在比如伊斯兰教、天主教国家,教廷在价值观体系中会有很高的位置……于是不同的文化背景会呈现出迥异的价值观。一旦互相接触,冲突似乎不可避免。

GFW和Google的冲突就是一个典型。GFW工程队们墙内版)一直强调所谓“国家安全”高于一切,之所以要给这个词打引号,是因为GFW实际保护的是政权安全或者政治安全。这是方滨兴们对此理直气壮的道德支撑点——他显然认为自己的作品是符合自己的价值观的,因此表现得洋洋自得;而Google声称不作恶,这个所谓“不作恶”就是Google的价值观和道德观:某些事情是“恶的”,是Google不能去做的。例如侵犯隐私、侵犯言论自由、为了广告商利益修改搜索排序结果等等,这些做法并不一定违法,违反的只能是Google认为应该在技术上遵循的道德观念。我姑且概括为东方式的集体主义 vs. 西方式的个人主义。这两者之间的价值观分歧实在太大,他们之间的对话基本上属于鸡同鸭讲,所以Google刚刚开始和政府谈判,我就很清楚谈不出什么成果。哪怕希拉里阿姨气冲冲的下了战书,这边一句“西方敌对势力的破坏”,一样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么作为技术人员,应该怎么做?如何评价从事某项研究或者参与某项工程的行为是否道德?如何判断某某技术是否道德?当上司交给你一项任务,或者参与一个开源项目时,如何对得起良知,同时避免对他人造成伤害?

遗憾的是,中国的教育基本上并不包含这些内容。未来的工程师们被训练成听话好用的工具。并且总是充满了自以为是的智力优越感。我们只是机械的执行任务,换来金钱。更糟的是,我们从小在学校学习撒谎(看看那些小学生作文里的好人好事)、学会伪装崇高,我们绝少反省自身。

核武器这个例子很有意思。原子弹的研制难度很高,是否让它问世并不取决于政客或者资金。开启核大门的钥匙掌握在几个顶尖科学家的手中。他们接过了改变历史进程方向盘,需要他们做出选择——困难的是,打开这项技术带来的风险和后果,科学家们及大多数人并不具备这样的预见力。爱因斯坦和奥本海默们恐怕很难预见到自己研制出的武器造就了冷战和东西方的对峙,大大改变了战后五十年的世界历史进程。同样,今天从事尖端科学研究的科学家们在基因工程、纳米技术、新能源、信息技术等领域的成果会带来怎样的社会影响,甚至有可能是灾难,我们也无法预见。所以,作为一个技术人员,对技术及其影响力保持警惕、独立思考,这极端重要——因为这不单关乎自我内心平静,更关乎人类的福祉。

参考资料:

  1. H.E.A.R.T(大屠杀教育和档案研究),Auschwitz – Birkenau Period Photos(奥斯维辛-比克瑙照片)
  2. Jennifer Rosenberg,Auschwitz Pictures(奥斯维辛图像)
  3. Ron Clarin,Old Photos of Cremation ovens at Dachau(达豪集中营焚尸炉旧照片);
  4. scrapbookpages.com,The Deportation of the Hungarian Jews(驱逐匈牙利犹太人),长文Auschwitz-Birkenau, History of a man-made Hell(奥斯维辛-比克瑙,人间地狱的历史)的一部分
  5. Wikipedia,Patriotism
  6. 百度百科,爱国主义
  7. 学而时嘻之,爱国也是常识。不过这篇引文在google reader上曾经发生过激烈的辩论。

钱学森,我曾混迹的三线工厂怀旧,以及马兰核试验基地译文一篇

2010年02月26日,星期五

写这篇长文动因有三:一是十月底钱学森逝世,众人在质疑其人品之余,甚至开始怀疑其贡献,对此我想写点啥;二是译言被封了,结果一篇译了一半的文章没处发,郁闷着了;三是在1416教室的Photo Camp7上看到摄影师余立新拍摄的四川华蓥市的华光厂的照片,以及某位三线子弟的老厂回访贴,于是怀旧心大发,索性在google maps上花了些时间标定了我的“老厂”。如果看官对中国神秘兮兮的战略导弹工业,或者已经尘封多时的三线建设历史有好奇心,那么请继续。

熟人们大概听我侃过当年如何如何在川东北某山区小镇长大。“川东北恶少”之类之类。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小镇呢?请看下面这幅卫星图:


在较大的地图中查看我长大的地方

这只是这张地图的一小角。如果要看个真切,推荐下载kml地标文件在google earth中查看,或者猛击此链接打开大地图。够华丽吧?呵呵。感谢google,把这个鸡毛小镇标注成高清卫片供我怀旧。大概美国人还想从这个过气十几年的军事目标捞点情报呢。对这张图我作作解说:

红色细线范围内(上面的小图只显示了最南角),是航天工业部062基地7111厂的旧址,位于四川省宣汉县胡家镇的北侧。这里是大巴山和川东平行纵谷过渡地带的一个小盆地,四周都是山。整个厂区分为三个区域:最南面靠着210国道(绿线)的区域称为“3区”,有家属区(蓝色)、学校、医院,有澡堂子和电影院,没有围墙,任何人都能进出;进了工厂大门是“2区”(紫红色粗线内),有行政办公楼,有动力车间,还有那些没有必要保密的车间,比如生产民品(民用产品)的。2区虽然有围墙,但是进进出出也没人管;2区走到尽头是一个峡谷,然后沿着公路继续走啊走,赫然看到兵哥哥把着大门查证件,“1区”(最北的红色粗线内)就到了——这里“五千名特种兵日夜把守”、丛林环绕、出入凭证、六亲不认。在内部资料里被称为“某型号”的让美帝苏修们头疼不已的导弹零件就是这里搞出来地。哈哈。我爸妈都在1区上班,而从3区开过去的班车是不查证件的,所以小时候寒暑假我时常被带到1区里面关在他们的实验室里写作业。卫星图上可以看出1区在一个像布袋一样的狭窄峡谷里,轰炸和侦察都很困难。

卫星图右下还有一根黄线:线的西北端就是我家的阳台,东南端是阳台正对着的最显眼的山头——1200米高,距离我大概10公里,几乎天天能看见(空气比北京好多了)。这是我在阳台远眺时最习惯的视线。靠这根黄线作为辅助线,我复原了一下在我家阳台上大约160度的视角内能够看到的景致——群山们很有点像梅里雪山。尤其远处那个深色的,有日落金山,冬季上面还有雪,难怪当时看到梅里的照片感觉似曾相识。坐在阳台上能看到火车在2公里外从这幅图的最左开到最右,过大桥钻隧道,月夜下尤其好看。这比大部分的所谓山景房漂亮多了。

7111厂对外称“烽火机械厂”,7111是内部编号,7代表“第7机械工业部”,也就是后来的航天部。总共大约两千多职工,两千多家属。它的上级,一个始建于1966年,位于四川东北部大巴山区襄渝铁路沿线的庞大工厂群,最初被称作“第7机械工业部062基地”,后来是“航天工业部四川航天工业总公司”,现在被称为“航天科技集团公司四川航天技术研究院”,越来越不神秘了。7111厂只是062基地若干个工厂之一,规模算是中等。

7111厂的产品线分为军民两条线:民品是大家不感兴趣的汽车零件;军品方面,是战略导弹的某某零件,确切地说是某液压控制装置(更细节就不方便说了哈)——洲际导弹n多元器件中的一个而已。更多的零件,来自062基地的其他几个工厂,来自陕西和湖北的063基地、067基地,以及北京和上海的工厂和研究所。所有的零件通过铁路运送到062基地总装厂的山洞里完成总装,然后再向二炮部队交货。最近兲朝的三次阅兵式,最后压轴的那几件“国之重器”,7111厂和062基地都有一腿——1984年的DF-5、1999年的DF-31、2009年的DF-31A。另外一些不怎么招摇的,还有DF-5A(东五的改进型,内部称“东五甲”,射程约1.5万公里,基本可以覆盖全球),以及让阿扁头疼至死,专门用于对台湾进行低成本火力覆盖的WS-2超远程火箭炮。

DF-5,东风5型洲际弹道导弹,内部称“东五”,液体燃料,固定发射井,射程1.2万公里,可进攻美国全境。062基地参与生产了著名的1980年的西太平洋导弹发射试验中使用的东五。东五大家可能比较陌生,但他衍生出的民用型就是著名的长征系列运载火箭的核心型号长征二号丙,目前还没有失败过。参考资料:东风五号导弹核武器研制历史(之一之二);国外对东五的分析,翻译一般,“航天一院”被翻成“第一航空宇宙学院”,无语。
DF-31,东风31型洲际弹道导弹,内部称“东三幺”,固体燃料,可以车载机动,射程8千公里,可以进攻欧洲和俄罗斯全境。参考资料:今日中国防务:中国DF-31洲际弹道导弹,存在类似的翻译错误。
DF-31A,东风31A型洲际弹道导弹,内部称“东三幺甲”,固体燃料,射程1.1万公里,能进攻美国全境。这个型号,连同DF-5A(东五甲),是目前美国的国家导弹防御系统(NDM)最头疼的型号,可以向量变轨,可以携带多个核弹头,突防能力和生存能力比较强。参考资料:东风五号甲洲际导弹研制纪实

那么,这些启动世界末日的大怪物是怎么生产出来的呢?军迷们肯定特别想知道点内幕,因为上面的资料基本上“地球人都知道”。我只能提供一些我父母经历的过时的细枝末节(因为他们退休多年)还原一下三线时期(1995年之前)一个航天工厂的状况。呃,基本上没有情报价值,CNG某期讲三线的文章比我说得更多。

首先来做一个超简单的概率题:“某产品如果一个零件出错,整个产品就会报废,这个产品有N个零件,每个零件的合格率是P,那么整个产品的合格率是多少?”解题思路很简单,这样的产品必须所有零件都完好才能不报废,所以产品合格率是P^N。代入一下数值,如果一个产品有30万个零件,每个零件的合格率是99.9999%,那么整个产品的合格率是74.08%,如果去掉一个9,每个零件的合格率是99.999%,那么产品合格率只有可怜的4.98%。

很杯具的是,火箭就是这样的一个产品。基本上可以把现代火箭看成一个大炸弹,一层薄薄的壳体下包裹着复杂的管路和机电控制装置,管路里流淌着数百吨威力极大的易燃易爆危险品。为了摆脱引力,极高的飞行速度导致弹体需要承受高过载(失重、超重)、空气剧烈摩擦以及推进剂放出的高温、内外部气压和温度的迅速变化。再加上火箭使用的化学燃料——例如东五使用的偏二甲肼(燃料,剧毒且致癌) + 四氧化二氮(强氧化剂,剧毒)——本身就极不稳定。因此质量上任何一丁点疏漏都有可能造成发射失败,甚至灾难性的后果。

航天史上因为小零件出事的案例很多:比如挑战者号失事是因为一个密封圈失效;长征二号发射澳星失败是因为一个没有处理干净的焊点;长征三号乙首发失控是因为惯性导航系统一个电子元件失效……成功都是相似的,失败却各有不同。我家里有本厚厚的《航天质量启示录》,各种事故,包括试车的时候发生的,大部分未公开,惨烈得很。这和汽车、火车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汽车就算邮箱漏油,靠边停车即可。火箭要是燃料泄漏,几秒后就爆炸了。火箭和飞机有类似之处,但是飞机速度很慢,高度最多也就十来公里,比火箭简单多了。

东五的参数从来没有公开过,不过东五衍生出来的民用款长征火箭应该是类似的。长征4号大约是由30万个零件组成5万个零部件,我们回顾一下上面的计算结果——4.98%的发射成功率显然不可接受,74.08%对于当年贫困的中国也显得有些奢侈——洲际弹道导弹的造价相当高,与东五类似的长征二号丙的发射费用大约为两千五百万美元——也就是说99.9999%的零件合格率可能也嫌不够。因此质量在整个生产体系中占有至高的地位也就不难理解了。

我爸我妈正好都是做质量工作的,所以质量这件事情我听了不少故事。7111厂生产的是液压零件,简单说会有类似注射器的金属结构,液压油会放在“注射器”内,把电机产生的动力从注射器的一头传递到另一头。在自动控制设备中,这个很常见,比如油压千斤顶里有类似玩意儿。但是呢,这个军用高精度“注射器”形状很怪异,而且由于需要在高真空下正常运行,所以需要非常高的加工精度,才能使活塞壁和活塞配合良好,既不漏油,又不会被卡住推不动。这个质量问题就很难搞了。

比如说尺寸问题,既要保证本厂产品和其他工厂的产品能够严丝合缝,又要保证厂内若干车间生产的零件能够完全配合。因此需要大家都严格按图纸施工,并且把自己负责的零件和图纸要求的尺寸控制在允许的误差范围内——据我所知,这个误差非常非常小,直径是厘米级的活塞,误差要控制到微米级,也就是说要追求金属机械零件万分之一级别的误差。另外表面光洁度要达到13级,国家标准最高才14级,按我妈的原话“能当镜子照”——要做到工厂和工厂、车间和车间的“一致”,需要“一致”的生产条件(别忘了热胀冷缩)、“一致”的测试和装配条件,以及最重要的,一把“一致”的“尺子”用来进行生产和检测。分散在各个车间各个工厂的这n把尺子必须非常精密,才能保证尺子之间的误差远小于零件允许的误差。

造尺子这个事儿可就名堂大了。大家都知道我国的长度单位是米。按Wiki的说法,1960年开始的米的国际标准定义是“氪-86原子的2P10和5d1能级之间跃迁的辐射在真空中波长的1650763.73倍”。中国从1963年开始使用这个标准。但是显然不能人人都去测量光谱。我国有专门的机构——国家计量局(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的前身)——来做这件事,造出一把我国最准的尺子。之后我国所有其他尺子都以此为标准。但是总不能人人都跑到北京来校对。所以会造出若干把同样非常精密的尺子下发,和国家标准尺的误差控制在若干分之一微米。然后他们作为低一级标准,度量其他的尺子……如此方式构成了一个尺子的金字塔:越靠近塔尖数量越少,但是越精密;越往下越粗糙,数量也越多。这个过程叫做“长度计量的量值传递”。在航天生产中,由于精度要求太高,因此这套传递系统首先必须在航天系统内一致,也就是说需要自成体系;其次必须非常靠近塔尖。

我妈就是干这事儿的。她所在的部门叫做“计量室”,一个两层的红砖小楼。她的工作是长度计量:用同属062基地的7140计量站的长度基准对本厂的长度基准进行误差校对(拿更高级的尺子校对出全厂最精密的尺子),然后检测所有车间送来的量块(用全厂最精密的尺子校准低级别的尺子)。要求很高,仪器很贵。我妈曾经带我进他们实验室看过那些仪器——少量日货,其他绝大部分是瑞士和德国的高精度光学仪器。干涉仪、显微镜、投影仪、气动测量仪……一大堆。实验室恒温在20摄氏度±0.2度(?),湿度也在一个小区间里恒定着。他们一个实验室的固定资产就值几千万人民币,八十年代的几千万啊。当时整个工厂才值两三亿吧。这件事情的重要程度,可以从我搜索“7140计量站”找到的某新闻瞥见一角:汶川地震的时候,7140和062基地所有厂的长度基准由于振动显然都受了影响,“不准”了。因此从5月22日到6月24日,整个计量系统都在重新校准。而校对过的基准从7140下发到各厂,各厂下发到各个车间,恐怕还需要很长时间。这期间,车间恐怕啥事也干不了。因为根本不知道是否算是合格了。

长度计量只是整个计量体系的一环,还有电学、力学计量等等;计量也只是生产的第一步,后面还有加工,检验(使用尺子,我老爸干过这事儿),再加工,再检验……一堆事情。之所以这件事情不容易,需要迭代,要考虑到时代背景:那个时候没有数控机床。很多东西都是机床粗加工成毛坯,然后手工精细打磨到指定的精度。看官们可以想象废品率有多高,成品率有多低,那些工人师傅有多牛b。

看上去已经很麻烦了对吧?别忘了这只是某一个厂加工某一个部件遇到的麻烦,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十上百家工厂生产的更多更复杂的部件——发动机、惯性导航系统(精密仪器的加工能力可能是那个时代,包括今天,中国高技术工业的短板)……再往前数,还有更复杂的研发、试验迭代。在那样一个靠机械式手摇计算机(我在计量室里,还真玩过实物)开平方的年代,这一切显得那么的超现实主义。

接下来请出这一切的总策划——钱学森。在我党宣传机器的嘴巴里,钱学森回国总是被描述成知识分子的爱国主义和时势造英雄的完美组合,地位堪称“国师”,几代中共领导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实际上从这篇文章来看,钱学森回国后尽全力帮助红色中国发展起一整套航天工业体系的做为,更像是对麦肯锡主义侮辱其人格的报复,报私仇的成分很重。VOA的这篇报道引述了张纯如1991年采访钱学森的儿子钱永刚的描述:“……他父亲对于五十年代美国政府亏待他的往事,仍耿耿于怀……就像先把人家请来作客,然后一脚踢他出门。如果我父亲在这个国家犯了罪,当然无话可说。可是他奉献了二十年青春为美国卖命,对这个国家的科技有莫大贡献,得到的报酬却是被赶出去……”“在钱永刚的叙述中,看不到钱学森当年“毅然”海归的骄傲,而是对美国将他递解出境的忿忿不平”。

钱学森从一个爱美国的知识分子(绿卡拿到了,美国公民身份申请了没拿到)转变成反美斗士,充满了知识分子的天真和意气用事。这种天真在随后的政治运动中表露无遗,例如多为人诟病的《粮食亩产会有多少》、《农业中的力学问题——亩产万斤不是问题》、《人体科学与现代科学纵横谈》、《论人体科学》之类。前两者为大跃进推波助澜,钱学森确实很有责任;后两者则为80年代充满跳大神色彩的特异功能热点了第一把火,我觉得八成是老爷子老糊涂了。可为什么一个学者的错误观点有那么大的危害呢?说到底还是没有辩论的气氛,迷信权威的后果。钱学森在他不熟悉的领域发言,该领域人士不敢/不能提出疑义,和任凭钱的言论成为政治运动的工具。一代知识分子群体的失语,时代的悲剧,责任不应该他一个人来背吧?

回到正题,钱学森在中国航天工业上的贡献到底如何评价?是否如某些批评他发表“亩产万斤”的人说的那样,“在航天领域,钱学森的贡献同样不值一提?”这个,我引述一段官方评价

1956年,他受命组建中国第一个火箭、导弹研究所。他主持完成了“喷气和火箭技术的建立”规划,参与了近程导弹、中近程导弹和中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的研制,直接领导了用中近程导弹运载原子弹“两弹结合”试验,参与制定了中国近程导弹运载原子弹“两弹结合”试验,参与制定了中国第一个星际航空的发展规划,发展建立了工程控制论和系统学等。在空气动力学、航空工程、喷气推进、工程控制论、物理力学等技术科学领域作出了开创性贡献。是中国近代力学和系统工程理论与应用研究的奠基人和倡导人。钱学森为中国火箭和导弹技术的发展提出了极为重要的实施方案。由于钱学森的回国效力,中国导弹、原子弹的发射至少向前推进了20年。

阅读钱学森的年表(百度wikipedia),会发现钱学森在美国搞理论和技术(力学、喷气推进、自动控制),回中国之后搞管理,同时传授技术。从他在国防部五院和第七机械工业部(航天工业部的前身)一直担任副职的履历来看,他应该是航天管理系统中整体统筹安排的技术负责人。完成这件事情的人必须对火箭技术有很强的整体认识和理解,知道还有哪些方面从理论、技术到工艺需要努力,在此基础上制订规划;同时有强大的整合、运筹和控制能力,才能驾驭我最开始那一段所说的这个巨大而复杂的设计、生产、试验体系,控制并提高质量和可靠性。事实上,钱学森归国之后,在理论方面最主要的贡献,正是所谓“系统工程理论”,即“根据总体协调的需要 ,把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中的基础思想、理论、策略、方法等从横的方面联系起来,应用现代数学和计算机等工具 ,对系统的构成要素、组织结构、信息交换和自动控制等功能进行分析研究,借以达到最优化设计,最优控制和最优管理的目标。”以当时中国糟糕的工业和科研基础,没有钱学森这种内行当领导,中国航天根本搞不起来。

前面我一直说航天很复杂,摊子铺很大,有多大一坨呢?具体可以看看下面这张“三线时期(1964~1995)中国战略导弹工业示意图”。了解更多细节,可以阅读下面的文章(之一之二)。其中我只展开了我比较熟悉的062基地的几个工厂。其实北京、上海才是主力,陕西生产最精密的导航和发动机,四川航天的最主要任务是总装,虽然总装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在较大的地图中查看三线时期(1964~1995)中国战略导弹工业示意图

这里有一个词汇叫做“三线”。上次和89年生的绵阳小朋友聊天,小朋友没听说过这个词居然——绵阳是三线建设的四个重点城市之一矣。这篇文章把三线的来龙去脉讲得比较清楚。引述wikipedia辞条

三线建设,指的是自1964年开始,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在中国中西部地区的13个省、自治区进行的一场以战备为指导思想的大规模国防、科技、工业和交通基本设施建设。其开始的背景是中苏交恶与美国在中国东南沿海的攻势。三线建设是中国经济史上又一次大规模的工业迁移过程,其规模可与抗战时期的沿海工业内迁相提并论。

这个辞条的文末可以看到一个华丽的清单——很不完整的清单,遗漏了062基地、132厂(成都飞机公司)、长虹厂(生产雷达的)等等——整个西南地区的大工业和基础设施的骨架几乎都是三线建设时期起步的。

三线建设的目标是在西南和西北的山岭地区,建立一个自给自足的巨型军事工业基地。一旦与美苏开战,放弃东南沿海和北部边境之后,兲朝还可以苦撑。从资源(钢铁、冶金)、能源(煤炭、水电)到军工(常规、核子、航空、航天、航海)那是应有尽有,然后各个基地之间新建铁路并连接成网。加上本来就有自给自足农业传统的四川盆地,似乎又可以打打持久战。三线工程大多分布在铁路附近。例如阳安线上的陕西飞机公司、襄渝线上的四川航天和重庆常规兵器基地、宝成线沿线的陕西航天和四川核工业基地、成昆线沿线的钢铁、贵昆线沿线的煤炭……人员则大多来自从东部内迁的工厂和新招募的知青(例如7111厂的职工全国各地都有,老职工还多是京沪的,因此三线工厂内基本都不说方言)。为了战略安全,三线工厂的选点和正常的工业布局背道而驰,遵循“靠山、分散、隐蔽”的原则,建设和运营成本都极高。

对此我是有切身感受的。7111厂还算相对交通便利,至少离铁路不远,但距离最近的城市:达县,2小时汽车;距离最近的大城市,重庆,7小时火车。很多工厂比7111厂要糟糕得多。比如四川航天的总装厂7102厂,厂址位于万源市白沙工农区,上万人的大厂放在大巴山深处离襄渝线二三十公里远的地方,到我们这里就要3个小时,到重庆要10个小时火车,现在还有人在那边苦撑。对于儿童如我们,这里有山有水有鱼有虾,当然是乐土。但是成年人显然不这么看。自然条件对生产并不利,7111厂1区和2区之间的峡谷在一个滑坡体上,每年夏天的山洪都要造成车间进水之类灾害——这是山区三线工厂的普遍现象;偏僻和交通不便,导致周边地区极度贫困,自古就是匪盗横行的地方,民风极为彪悍。1960年代,为了建厂才剿灭最后一股土匪。1990年,全国第二所希望小学就建在7111厂附近的花池乡;因为物资匮乏,要啥没啥,因此长期实行配机制。买书、买衣服,只能托去城市出差的熟人带,很费劲;生活方面的困难倒也罢了,经济改革之后,在邓小平的主持下,随着1984年开始的裁军,军工生产任务逐渐压缩,各个企业被要求生产民品自负盈亏,三线企业运输成本高、信息闭塞的问题就全部暴露出来了。虽然民品质量仍然没的说(064基地某厂生产农用车,据说和其他农用车对撞,从来不吃亏),但是成本太高,根本无法参与竞争。到1990年前后,062基地的厂差不多都在破产边缘了。大量来自京沪穗的知识分子通过各种途径调回原籍。然后国家被迫追加投资,90年代中期062基地的厂矿纷纷从山沟搬迁到成都——毕竟高技术工业是家底。但常规兵器工业,据我所知,很惨。

三线工厂搬出来了,山沟里剩下一堆坟墓一般死寂的工业遗址,传说中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到底没有打起来,当年数十亿投资的地下车间烂在山里,一代人的青春在那里空耗,让人无限感慨又无可奈何。

需要说明的是:7111厂生产的产品,从来没有用于实战。作为国家战略核威慑力量的一部分,真心希望战略导弹核武器只去充当“盾牌”的角色。维持战略平衡,阻滞大国之间的战争。最好还是别跑出来惹事儿了。

好吧,最后是那篇我顺手翻译的文章。有关中国的核试验(原文译文),也算是与东风导弹有关。估计在译言挺不了多久,还是发blog上好了。不得不说,二机部确实比七机部惨烈,有机会去看看罗布泊和金银滩草原上的221厂吧。

中国核武怨魂不再忠于当局


最多可能有19万人死于中国的武器试验

现在,生病的幸存者们希望得到赔偿。

泰晤士报
2009年4月19日

China Explodes 1st H Bomb 17th June 1967.
Michael Sheridan

荒凉戈壁沙漠中的核武器测试场已经归于沉寂,但从在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服役的退伍军人第一次打破沉默,述说了中国狂热追逐原子武器带来的可怕代价。

他们谈起用徒手捡起放射性碎片、冲洗穿过蘑菇云的炸弹、士兵们因为奇怪和罕见的疾病早逝、儿童一出生就患有诡异的癌症。

他们属于8023部队,一支在新疆罗布泊地区承担核试验任务的特遣队。该地区至今仍然是与世隔绝的绝密地带。

“我在8023部队服役23年”,一位老战士在一次参访中说,“我的工作是在核爆之后进入爆炸区搜索效应试验物,以及监控设备。”

相关链接

“我的女儿出生时被诊断出在脊髓中长着一个巨型肿瘤。医生归咎于核沉降物。她已经动了两次大手术,生活在难以描述的艰难中。而我们从政府那里一个月只能拿到130元人民币(13镑)。”

当中国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加入核俱乐部时,困难和风险被忽视。

士兵们策马奔向蘑菇云时,只有防毒面具作为保护。

科学家们兴奋地跳跃着,挥舞着记载毛泽东思想的红宝书,此时核碎片正在天空中翻腾。

工程师们在戈壁的沙海之下甚至复制了全比例的北京地铁车站,测试它是否能在中苏大战中幸存。

最新研究显示,中国从1964年到1996年的核试验夺去了比任何其他国家更多的生命。日本物理学家Jun Takada教授计算的结果是:148万人暴露在放射性沉降物中,其中的19万人可能死于辐射有关的疾病。

“核沙子”,一种灰尘和裂变产物的混合物,被盛行风从罗布泊吹向古丝绸之路沿线的城镇和村庄,从中国带往西方。

受害者包括居住在这些偏远地区的中国人、维吾尔穆斯林和藏族人。Takada教授甚至在哈萨克斯坦发现(与此有关的)畸形儿童。中国国内没有出版任何与此有关的独立科学报告。

无论如何,这些中国退伍老兵的声音,将在这个对自己的核武器状况骄傲,却对其代价鲜为人知的国家(的国民中)中大声的回响。一批人勇敢的向国务院和中央军委递交了公开信要求赔偿 – 这是最高政府和军事机关。

“我们中的大多数在50岁到70岁之间,身体很糟”,他们说,“我们曾经从事最危险的工作,搜寻导弹试验的残骸”。

“我们离爆炸只有10公里(6英里)。我们多次进入核试验区,没有防护服,只有护目镜和防毒面具。之后,我们只是用普通的清水洗澡”。

一位8023部队的女退伍兵在一次采访中描述了她的头发如何脱落。她体重降低,患慢性失眠,偶发的意识错乱。

“1993年到1996年之间,政府加快了试验速度,我参与了10次地下核试验,”她说到,“我们不得不进入测试区检查高放射性仪器。现在我病得太严重以致不能工作。政府会帮助我吗?”

补偿不止发放给一代人。“我的父亲1967到1979年间在8023部队服役,他的工作是清洗穿过蘑菇云的飞机,”一位37岁的男子说。

“我因为慢性免疫系统疾病致残。我的哥哥的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他说,“我的家庭在数十年间花了成千上万元做手术。我的家庭的第二代和第三代有这样的疾病,这是核试验的一部分吗?政府是否有任何赔偿计划?”

实际上,政府已经回应了来自退伍兵群体的压力。去年,民政部部长李学举无意中透露,国家已经开始给核试验人员发放“补助”,不过没有数额的详情。

这些都是毛泽东主席决策的遗产。他于1955年做出决策,制造原子弹使中国成为强权。

毛被对美国的恐惧和与苏联的竞争驱使。他觊觎核武器给一个贫穷的农业国带来的巨大力量。于是1964年10月16日,人们庆祝了首次爆炸试验。

科学家们在北京以西1500英里的罗布泊地区进行了46次试验。包括23次大气层内的核试验和22次地下核试验,1次失败。其中有热核爆炸【译者:氢弹】、中子弹,以及一枚在1990年5月26日为巴基斯坦秘密爆炸的原子弹。

其中的一个装置,于1976年11月17日被飞机投掷,威力相当于320颗摧毁广岛的炸弹。

最后一次大气核试验是在1980年,但是最后一次地下核试验直到1996年7月29日才结束。那年年底,中国签署了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于是,再一次,荒凉的戈壁沙漠上只能听到风的叹息。

财务开支仍然是机密,但是粗略估计,首枚原子弹的开销等于或者超过1957年国家预算的三分之一。投资一直在追加,而与此同时,至少3000万中国农民死于饥荒,核科学家们自己也生活在艰难的配机制下。

外界极少有人对此庞大工程有一瞥。Danny Stillman是少数人之一,他是新墨西哥州Los Alamos实验室(美国的核武器研究机构)技术情报部门的主管。他在1990到2001年的国际关系缓和期,曾经10次访问中国的秘密核设施,进行信息交换。

“一些他们给我们演示的视频中,解放军士兵们骑着马,防毒面具分别掩住了马和战士的口鼻,他们正骑马冲向大气表层爆炸产生的蘑菇云,”Stillman回忆道。

“士兵们把刀举过头顶冲向放射性沉降物,这很怪异。我一直想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Stillman也被许可查看中国科学家们在沙漠中试验用于毁灭的那些东西。

和美国人一样,中国人围绕爆心放置了活着的笼养动物、坦克、飞机、车辆和建筑。这些是8302部队的男女们留下的遗迹。

“让我惊讶的是,他们有一个等比例的北京地铁站,里面有所有的支持设施。它建筑在爆心下方一个未知的深度,”Stillman说。

“有1万只动物和一个长江大桥的模型,”科学家Wu Qian回忆道。

一位女博士Li Yi补充道:“放置在距离爆心两公里远的动物被烧焦。八公里远的几天内死去。

据Stillman和前美国空军部长Thomas Reed合著的The Nuclear Express这本书的说法,中国借来了苏联的蓝图,在西方搞了间谍活动。

这本书解释了中国如何利用它的人力资源赢得技术均衡,而仅仅使用了相当于美国4%的核试验。中国进行了45次成功的试爆,美国则超过1000次。

“我遇到的中国核武器科学家……异常的才华横溢,”Stillman说。

中国最杰出的10位核科学先驱者中,两位在爱丁堡大学接受教育:程开甲,武器实验室主管;彭桓武,第一枚氢弹的设计师。六位在美国读大学,一位在法国,一位在德国。

包括这些天才们,没有中国科学家敢于发表关于人体影响的研究。

这个禁忌被Takada打破。他是一位在Sapporo大学药学院供职的物理学家,日本政府关于辐射危险的顾问。

他基于在哈萨克斯坦的苏联核试验场的田野调查,搞了一个计算机仿真模型,算出在中国的32年的核试验过程中,大约148万人暴露在放射性污染物中。

Takada使用了国际认可的放射性剂量标准估计19万人已经死于白血病。他相信3.5万胎儿因此畸形的或者流产,因为远至哈萨克斯坦和中国边境的Makanchi也有病例被发现。

把他的发现放在宏观上看,Takada说,单单中国最大的三次试验就产生了四百万倍1986年切尔诺贝利反应堆事故的辐射。他将这些放射性沉降物云称作“空气海啸”。

不管中国国内如何对此保持沉默,两个损害健康的明显证据从共产党官方的文件中可以找到:日期是2007年,放在省级官方网站上。

一个是新疆农工界代表向卫生部的请求,他们希望设立一间特别医院治疗大量的“暴露于辐射或者迷路进入试验区”的病人。

另一个是党代表Xingfu关于赔偿的电话记录,以及一份绿洲城市敦煌外的肃北县【译者:原文为Xiaobei County,但是我没查到有这个县。地图上估计,很可能是肃北县】“辐射病的严重状况”的研究报告。

两份要求均被驳回。肃北县的居民报告了数量恐怖的癌症死亡数和儿童先天腭裂、骨畸形、脊柱侧凸病例。

丝绸之路沿线三个城市的医院的专家均报告了反常的癌症和白血病病例数。

“我在网上已经阅读了日本教授的工作,我认为它是可信的”,某位专家说。这个地区的癌症统计数据从未公诸于众。

尽管一些记忆永远也擦不掉。一个敦煌男人回忆起爬上一个山腰观看一个巨大的尘柱从沙漠中卷入城市。

“几天内,我们被命令紧闭窗户呆在室内,”另一个中年男人回忆道。“数月之内我们不能吃蔬菜和水果。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就好了。”

但是他们仍然继续试验。关于人体影响的真相永远不为人所知。除非某天,未来的中国政府允许病理学家们在丝绸之路的墓地里寻找答案。

敦煌的死者躺在沙漠边缘的一片废地,在一个巨大沙丘的脚下,游客们在那里骑上骆驼游玩。陵墓、石冢和没有标志的土堆点缀着无边无际的沙海。

按当地习俗,死者的衣服被扔在他们的坟墓边。裙子、西服和童装在坟墓四周被沙土半埋着。

“这儿的人活不长,”一个带我去墓地的当地人说,“五十、六十,然后他们就去了”。

【相关报道】

  1. 中国政府如何补偿核试验退役军人
  2. 苏联的核试验基地
  3. 澄城县人事和劳动社会保障局,关于进一步做好原8023部队退役人员二次体检的通知
  4. 痛苦的申吟-原8023部队退役人员

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的献礼

2009年10月1日,星期四

今天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不过我更想用“60th anniversary of communist rule”来称呼这个日子。六十年一个甲子,我的父母经历了整一个甲子,我经历了半个,历史就这样翻过去一页。对于中国四千年的文明史、两千两百年的集权专制史,这薄薄的一页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你、我和这里的大部分读者,这一个甲子的历史是我们的全部。

今天,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都忙着献礼/献宝/献媚;今天,北京市民出行会很不方便,因为表演给全国全球民众、用于炫富和恐吓的大型武力展示将首先摧毁北京的市政交通;今天的新闻会无比的……“和谐”,画面上全是露出八颗牙的笑容——因为那些笑不出来的,比如前门贫民窟的流民们,早就被驱赶出北京了。而我,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我目前在陕西省西安市,准备攀登位于现代中国地理中心、号称中国龙脉的秦岭主峰太白山。2230年前,这座至今以那个王国命名的大山见证了中央集权专制制度在中国的诞生;遗憾的是,这种肮脏、野蛮、过时的制度至今没有消亡。

所以下面的文字、下面的视频才会这么让人一肚子感触。无论是民国六年还是党国六十年,这些话都让人刺痛,尽管这大概只是电视剧导演假借孙文之口讽今。所以我也趁着今天赶赶潮流,把这些话作为贡品献给多灾多难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如果它是一个“人”的话,期待它能听到这些声音,清楚自己是多么的名不副实,挂着共和的羊头,卖着集权的狗肉;期待它能因此产生哪怕是一点点的羞耻心:要么堂堂正正做人,对得起自己的姓名。要么还是自戮,早死早超生的好。

《走向共和》孙中山演讲全文,引用自该帖视频在此(需翻墙

我知道,你们很着急。张勋复辟了,国会又开不成了,我知道。我啊,我急的不是这个,这些日子我想的很多,我们本来是共和国,可怎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了封建主义专制主义的东西,这个问题不解决,专制复辟就是必然的。共和国就永远是一个泡影。

共和的观念,是平等、自由、博爱嘛。可民国六年来,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各级行政官员都视法律为粪土,民众,仍被奴役着。

民国应该是自由之国!自由是民众天赋的权利!可民国六年来,我们看到的是什么?是只有当权者的自由,权力大的有权力大的自由,权力小的有权力小的自由。民众,没有权力,没有自由。

民国应该是博爱之国!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可民国六年来,我们又看到的是什么?是只有民众对当权者恐惧的爱,而当权者对民众,只有囗头上虚伪的爱。那种真诚真挚的博爱,我们看不到啊。

民国更应该是法制之国!可民国六年来,我们看到的是行政权力一次又一次地肆无忌惮地干涉立法∶你不听话,我就收买你;你不服从,我就逮捕你,甚至暗杀你。立法者成了行政官员随意蹂躏的妓女!

那行政是什么呢?行政应该说是大总统及其一整套文官制度。应该是服务于国民,行共和之政。可民国六年来,我们看到的是什么?是一个打着共和旗帜的家天下,在这个家天下的行政中,我们根本看不到透明的行政程序,更看不到监督之制。那些行政官员,是如何花掉民众的血汗钱,民众不知道,那些行政官员把多少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你们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 

你们都知道司法是裁判吧,这个裁判的原则是什么?是一部主权在民的共和国宪法。可民国六年来,我们根本没有看到这么一部宪法嘛!就那部不成熟的《临时约法》,也一次又一次地被强奸。

有人说,不不不,不是一个人,是有一些人说,共和他只是一个称号而已,你孙大炮说的这些大虚幻、太遥远,不符合国情,它就像一个气球,啊,看着很美丽,可一飞上天啊,卟破灭了,我想请问你,难道我们不要共和了吗?难道共和真错了吗?如果不要共和,我们有的就永远是专制,如果我们不要共和,那我们有的就永远是被奴役。如果共和是错的,那自由就是错的,如果共和是错的,那平等就是错的,如果共和是错的,那博爱就是错的吗?我们追求的共和没有错,当然它还不完善,所以我们要一点一滴的去完善它,哪怕为此要付出代价呢!

哦!对了,我今天穿的这身衣服有点古怪是吧,连裁缝都说是很奇怪的。但是我要说这是,这是为了完善共和,你们还觉得奇怪是吗?我要说,这就是共和,这就是共和的衣服。这边,我设计了三颗扣子,共和的理念,就是平等、自由、博爱。这边也有三颗扣子∶民族、民权、民生。

那宪法呢?呵呵呵,我说的不是三权宪法。我发明了个新词,叫五权宪法。这里装的是立法权,这儿装的是行政权,这儿装的是司法权,这三权你们都很熟悉,叫间接民权。

我情有独锺的是直接民权。要让普通的民众都有直接参政议政的权力!一个是考试权,我们中国古代就有考试的传统,后来把科举废除了,当然这对后来大兴新学有好处,可当官就不再考试了,这不好,这就像倒脏水把孩子也倒出去一样啊,民国六年来,在行政上用的是什么人啊,都是袁世凯他北洋的人,至今还如此。所以我们要把考试权还给民众。今后,凡行政用人,一定要经过考试,不管是谁!

还有一个是弹劾权。没地儿装了,不急,不急,装在这儿,弹劾权!为什么要把弹劾权藏在里面呢?因为它是民众的杀手锏,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杀出来,弹劾你。所以你要战战兢兢的当官,老老实实的为民做事,我想这回有人,更要说我孙文是个疯子,吃饭穿衣都说共和,你孙大炮还会什么?他说的对。我只知道共和这两个字,我这一辈子就认这两个字,共和。

我们有许多志士同仁,为了共和连生命都献出了,我孙文此生啊,没有别的希望,就一个希望,那就是:让共和不仅是一个名词,一句空话,或一个形式,要让它成为我们实实在在的生活方式,让它成为我们牢不可破的信念。

共和是普天之下民众的选择,是世界的潮流,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孙文相信,我们这个中华民族啊它一定会实现共和的,我坚信这一点!

太监田义@模式口大街

2009年08月22日,星期六

今天出去骑车,再次路过模式口大街。偶遇“田义墓 / 中国宦官文化陈列馆”,进去逛了一圈儿,开眼了。

这是个很不错的专题小博物馆。进门之后,右手是中国宦官文化陈列馆:有知名宦官们的简历、宦官制度的来龙去脉,还有一些实物陈列。有细节,比如打着东厂logo的碗、阉割过程的详细文字叙述、蜡像demo、阉割刀实物什么的。呃,很残忍。某房间里摆着一具模式口地区出土的清代干尸,一滴汗。大概是把模式口这小片的文物都搬来了?往前走,进入田义墓墓园,里面有华表,栩栩如生的石雕武士俑、石雕门楣、碑帖……刀工细腻华丽,比如碑亭顶上的蟠龙藻井、石狮子的毛等,非常非常细致,极完好。有某人的图片(之一之二)为证,如此精美细致的明代石雕,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保存状况比明孝陵好多了。墓园最里面还有两个墓穴,可以钻到地宫里看,里面棺木随葬当然是没了。不过阴森森,挺凉快的就是。总的来说¥8的门票还是很值的。

当时很奇怪为什么这个墓园能保存得这么好,而且形制方面好像有点越级?(比如好多龙纹、墙裙的花纹和明孝陵一样)查了一下,果然是rpwt。墓主人田义的人品确实很不错,被正史赞过:

引用:互动百科辞条:田义 [1]

……万历三十年(1602年),皇帝突然病倒,急召大臣到仁德门听遗诏。一会儿又单独召见内阁首辅沈一贯,让他在朝房拟好遗诏,废除矿税。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天还没亮,万历帝突然病好了,后悔要废除矿税,便接二连三地派内使去追回成命。沈一贯认为废除矿税是皇帝遗诏,岂能随便收回。最后因万历催逼过急,沈一贯迫不得已,交出了遗诏。就在万历派人追回成命时,田义正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神宗愤怒极了,抽出宝刀要砍杀他。田义深知矿税的危害,见皇上抽出宝刀,把生死置之于度外,毫不畏惧地说:“皇上金口玉言,何必出尔反尔!”在田义据理争论时,中使拿着遗诏回来复命。田义愤愤然走出,正好撞上沈一贯。田义气愤地唾骂沈一贯,说他胆小如鼠,不能坚持把弊政废除。由于遗诏被万历皇帝收回,矿税让当时人民又多吃了18年的苦,直到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这一弊政才废除……

蔡东藩先生在《明史通俗演义》中就矿税一事称赞田义:“不期太监中,亦有此人,其名曰义,可谓不愧。”刘若愚在《酌中志》中称赞他“贞介忠诚,有大臣度……性俭朴寡言,休休有量,人不敢干以私”。

所以万历皇帝厚待田义,不仅“短短的七年中四次高升”,而且被赐“蟒衣玉带”,赏“岁加禄米”,“钦赐坐蟒,许禁地乘马”,“钦赐内府坐橙杌”,奉旨“团营大阅”和“法司录囚”。当时田义最高的官职是司礼监掌印,为正四品官,按制他的俸禄本该是一年288石,而由于皇帝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赏赐,到最后“禄米岁增至六百余石”,相当于从二品官的年薪 [2]。他死后万历帝给予他隆重的待遇,赐祭三坛,赏“东园秘器”,令工匠挖地宫埋葬,树享堂碑亭,永久祭祀(这个据说是一品大员的形制)。祠额题为“显德”,更证明其德性高洁 [1]。

到了清代,有十几位太监追随他的气节品行而葬于其墓侧 [3]。康熙年间,太监慈有方捐出私产在田义墓边上建慈祥庵:一来保护田义墓存久远,二来相当于修了一个年老太监的养老院。这位田义的仰慕者后来就葬在田义墓穴的边上 [4]。1949年之后,慈祥庵的前院儿成了幼儿园,后院给封起来了,这些精美的艺术品就这么躲过了历次政治运动,直到1998年重新被文物局接管并开放 [5]。

按一般印象,提起明代的太监(历代的太监),印象似乎总是和弄权、结党、酷刑、心理变态之类联系在一起。魏忠贤、刘瑾、东厂西厂锦衣卫……坏事总是传千里的,完全把田义这样少见的的亮点给压了下去。其实review一下,太监里面的牛人也够多:司马迁、蔡伦、郑和……其共性是距离权力中心近,有机会掌握资源,作大善,或者大恶。但这些人毕竟是少数,看到今天的展览介绍,绝大部分普通太监的人生凄惨:一生当牛作马,稍有不慎就惹来杀身之祸;失掉服役能力后,就被驱逐出宫。所以不少太监晚年以寺庙栖身。据调查,在北京城郊,共有明清时期的太监寺庙20多座 [6],大多分布在西山一线。陵墓就更多了,不仅城外有很多,比如香山碧云寺曾经是魏忠贤的墓,玉泉山附近的“圆明园太监墓”;而且城内也相当多,魏公村、阜成门外什么的。不过绝大部分都在清朝被荡平了。像田义墓/慈祥庵这样的,少之又少。

转回来看模式口大街的地图,这里是京西古道的起点,至今还有很多老房子。除了慈祥庵以外,还有两座寺庙:法海庙、敕赐承恩寺。三座寺庙摆成一个品字形。稍研究了一下,很神奇,这两座寺庙和太监也极有渊源!

最高的一座叫“法海寺”,在半山腰。其卖点据说是壁画。看慈祥庵的时候被提了一句,于是今天下午找上门去,在门口看了一眼。门票太贵没舍得买(看壁画的票要¥120)。回来一查我就疯掉了:此庙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壁画在中国美术史的地位之高,天哪!我摘录一段:

引用:互动百科辞条:法海寺明代壁画 [7]

……壁画出自明代宫廷画师之手,绘制十分考究。法海寺《帝释梵天图》(北墙西侧)重大特点是继承了唐宋时期纯粹佛教内容的风格。元代之后的多数壁画在内容上都是佛道掺杂,而法海寺竟然跃出当时的主流,继承了唐宋时期的风格……

……法海寺明代壁画与山西永乐宫元代壁画相比较,法海寺壁画在规模、力度、气势上不如永乐官壁画,而在人物刻画、图案精微多变,多种用金方法等画工技巧方面,法海寺壁画比永乐宫确实成就较高,在壁画制作工艺上也有新的发展。敦煌壁画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古典文化艺术宝库,但是,敦煌壁画自6世纪发展至清代,连绵不绝,却唯独缺少有明一代的壁画,北京法海寺壁画能够以其精湛的绘画艺术、高超的制作工艺和鲜明的时代特色补充这一缺憾,弥足珍贵。法海寺壁画可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相媲美,在世界同期壁画中占有突出地位。

这些是壁画照片——之一之二之三之四之五之六之七之八之九——太漂亮了吧!

这座寺院的来历是明英宗的宦官李童被托梦,前后还挺折腾。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这篇文档

最后,来看看最最诡异的“敕赐承恩寺”。这个寺庙在北京九中对面,目前尚未开放。从外面看,里面很漂亮,古树成荫,建筑颜色很出挑,看得出来形制方面明显比慈祥庵牛x很多。而且挂着“敕赐”开头的招牌,很是吸引人。可惜绕着走了半圈,全上了锁。只好撤退。查了一下资料,好吧,我再次严重的倒了:

引用:百度百科:承恩寺

……寺庙为四进院落,依次为山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及法堂。它和明清两代的皇室都关系密切,清朝的礼亲王前来西山扫墓祭祖都要在承恩寺歇息拜佛……

……天王殿内现存六铺壁画,采用工笔重彩,画工精湛,染料为矿物质染料,衣袖、环佩多为沥粉贴金。乃宫廷画师所作。壁画高2.2米、长18.8米,壁画总面积41.36平方米。东墙绘黄龙、绿龙各一条,西墙绘青龙、白龙各一条。北墙东西两侧绘“放生图”、“放飞图” 各一铺,西边的是放鱼、虾、蟹回归河流,东边的是放鸟回归天空。画上人物共十六人,尺寸比真人略小,两边的人物主角是皇帝和皇后……

引用:舒乙,发现北京 [8]

……庙外边居然有一层厚厚高高的虎皮墙,长方形,将寺庙整体筑成一个”回”字型的大框架,寺庙在里,自身有一圈庙墙,虎皮墙在外,又是一圈,两圈之间有夹道。这很少见……虎皮墙的四角,各有一座碉楼……碉楼四壁的墙都很完整,相当牢固。墙上筑有石窗,是由整块的石材凿成篦状的,起着射箭的箭眼作用。挺奇怪的是,四个碉楼据传说均有地道彼此相通,实际构成一套严谨的军事设施,将寺庙团团围住,教它固若金汤……

……壁画的风格和法海寺的明代壁画的风格几乎完全一致,虽然比法海寺晚70年,但一看就是明代中期的作品,距今已有490多年了。画的手法虽然和法海寺壁画同出一辙,但没有法海寺壁画那么细腻和奢华,略加挥洒反而增加了它的灵动、飘逸和鲜活……

引用:神秘古刹承恩寺,可能是明代特务机构

……历史上承恩寺有“不受香火、不做道场、不开庙”的说法,因此庙门常年紧闭。有人推断,此处可能是明代的特务机构,是东厂西厂的外围重要据点,兼有皇家情报机构的功能。所以除了明代大学士李东阳的《承恩寺记略》外,留下的文献资料几乎为零……

没错,承恩寺也已经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了。

我们去的田义墓居然是等级最低的“北京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此三朵奇葩,再加上正中心的“中国第四纪冰川遗迹陈列馆”(此为中国北方地区发现的首个第四纪冰川擦痕遗迹),天啊~~~藏在破破烂烂、貌不惊人、被首钢的高炉烟囱半包围的模式口大街~~~天哪!!!天哪!!!

想阅读更多模式口大街的照片和描述,可以看看这篇“对模式口大街的调研”,貌似作者是搞规划调查的。想在线逛模式口大街,请访问以下三维实景图:敕赐承恩寺大门附近田义墓门口。页面载入后稍等,正中的广告结束后会出来一个街景图,点一下,用键盘方向键就可以操作了。

参考资料:

  1. 互动百科辞条,田义
  2. 苗天娥,石景山田义墓主人生平事迹考
  3. wikipedia,田义墓
  4. 石景山信息港,护墓有功的慈有方
  5. 幽谷居士,宦官文化陈列馆漫步。对陈列馆馆藏展品的详细描述。
  6. 百度百科,太监
  7. 互动百科辞条,法海寺明代壁画
  8. 舒乙,发现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