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抽血、化验——我的Y染色体正在被科研

2010年05月27日

周六晚上Geography版版聚 + 饭局,得知好友刚刚去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抽了血。很早就在Geography版听说过这个实验室在《Science》、《Nature》上狂飙文章。大老板叫金力,生命科学院院长,大概学而优则仕吧,已经升副校长了。这个实验室做的东西很有趣——根据遗传信息研究各个族群的亲缘关系,以此绘制人类迁徙地图。

这事儿我当然很感兴趣,了解自己的祖先是我的夙愿。我家那模糊不清的家谱只记载到明末,家族某人为官不慎,先人为避满门抄斩之灾,埋名改姓,从贵州桐梓县迁移到重庆璧山县,开驿馆商铺,行仗义豪侠之类之类。再之前?不知道——没准儿是某大奸大雄的之后?于是要了他们实验室某人的联系方式,周日和两个朋友一起跑过去抽血。

现代人类学实验室的位置(地图中的绿色箭头)相当低调:遗传学楼北侧、本北高速旁边的那堆实验田后的一排小平房,实验室是1号楼。正门没开,只能走边门。穿过一个长长的两侧都是冰箱的走廊。帅帅的polyhedron同学跑出来迎接。

抽血之前需要先签一份知情同意书。点下图有清晰版供细看:


除了对安全性、隐私之类的承诺之外,知情同意书提到了这项研究可能为被测试者提供的信息:

……每个人的细胞内,都有一套遗传密码,不只控制着每个人的生命活动,还记录着祖先经历的历史。从DNA中,我们可以分析得出各个民族的来龙去脉,解开许多历史之谜,或者是从未想到过的您的族群和家族的传奇来历。这对历史学、民族学、人类遗传学、流行病学等各学科的发展都有重要的意义,也会给您和族人带来有益的影响……

除了血样之外,实验还需要输入的信息有:志愿者姓氏、民族、籍贯,父亲的民族和籍贯,母亲的民族和籍贯,已知最远祖先的籍贯、是否聚居、有无家谱等等。实验名称叫做“东亚民族遗传结构调查”,相当的人类学。

接下来就是抽血,每人5毫升。然后我们三个人分别被编号成YCH340、YCH341、YCH342。大约两三个月之后,会收到实验结果的email。实验结果我到时候再与诸位看官分享。

折腾完之后,和polyhedron同学聊了聊天。这个实验室居然就是前两天号称要测试曹操遗骨染色体以分辨真伪的那个实验室。他们直接老板是李辉,金力是大组的老板。实验室自己开了一个核心期刊《现代人类学通讯》,我笑道:“这下你们组的硕士们发paper可就方便了”。polyhedron笑言在国内,这个领域他们也算是老大了。撤退的时候抓了一期2007年的过刊,回京的火车上看得兴致勃勃。

那么这个测试的原理到底是什么?5ml血就能知道你的祖先从何而来?顺手读了一些资料,半懂不懂。作为生物学门外汉,板门弄斧显然很不明智。我也就是以软件工程师视角写写读书笔记吧。还请路过的生科牛们(如dy等,请自觉举手)点评订正之。

首先请看一个科普视频:人類學、族群、姓氏和Y染色體 [2] ,里面介绍了分子人类学的基础知识。我们送去待测定的遗传信息是Y染色体。男性的两条性染色体之一。根据下图 [3],Y染色体是在祖父-父亲-儿子之间继承的。不仅如此,Y染色体本身有一定的突变率(尽管不高)。因此某个父系祖先的某段Y染色体突变,会作为稳定的特征留给他的子孙,那么他的子孙群体中的所有人都会携带这个突变信息。

把观察范围放到全人类——如果把父系的遗传结构看成一棵如下图所示的多叉树,祖父在根节点,儿子们在子节点,每个儿子繁衍后均形成一棵子树——这些子树是不可能交叉的,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有两个父亲。所以,假如某个孩子发生了Y染色体变异,那么这个变异只会“污染”他的子树,不会对他的祖先们的其他孩子产生影响。有意思的是,这种突变呈现出互相包含的层次结构。例如:如果C发生了突变,那么C、G、L、M、O、H、N、P节点都会携带突变C;如果G又发生了突变,那么G、L、M、O节点均会携带突变C和突变G,而H、N、P节点就不会有突变G了。因此,两位男性之间Y染色体基因序列差别越大(貌似可以用两个基因字符串的编辑距离表征),表明他们与共同祖先分离的时间越长,亲缘越疏,反之则越近。

这些突变本身也构成了一棵树。如下图所示(猛击这里查看更详细的版本,以及pdf版分布地图),每个节点是一个著名突变,这被称为人类Y染色体DNA单倍型类群(Human Y-chromosome DNA haplogroup)。如果某人发生了Y染色体突变,而他的后代又特别多,那么这个人/这个突变就会成为这棵树的一个节点。这个图能解读出很多信息:首先是亲缘关系,例如M89和M130突变是M168突变的后代;其次是时序关系,例如汉族最常见的M175变异的出现晚于M89变异,逻辑上可以推理出:汉族的祖先是从现今仅有M89而没有M175变异的地区迁徙而来——不知道人类起源自非洲是不是就是这样分析出来的。

所以接下来的工作就变成在Y染色体ATCG的长链条中寻找这样的标识共同祖先的片段。这样的事情IT民工肯定非常熟悉。如果抽象成一个数学问题或者数据挖掘问题,那么可以这样描述:在n个ATCG组成的字符串集合中,搜索m个字符串组成的子集,这个子集具有相同的子串。其中,字符串的长度(Y染色体的碱基对个数)大致为5000万 [4],n的数量(被抽样人群的个数)按polyhedron同学的说法,大致为10万量级。这个事情比较像是一个聚类问题——收敛困难、运算量超级大的聚类问题。困难之处在于如何抽取片段。如果是长度为n的字符串抽取任意长度的字串,那么计算量会高到不可接受。所以肯定有剪枝的方法,比如最大子串长度,或者一些基于生物学本身的知识进行搜索空间的裁剪。我不清楚搞遗传的同志们是如何从比裹脚布还长、让人头晕眼花的碱基对序列中找到这些片段的——靠超级计算机一阵猛算,还是靠某些不为人知的heuristic approach?

无论如何,这个东西牛的:能自圆其说,而且能够和更加宏观的体质人类学、语言学、文化人类学、考古学、历史学等做到互相印证。例如对于棕色人种C=M130走出非洲的分析,以及这篇关于丝绸之路古代种族的起源与迁徙(这篇文章分析了斯基泰人、雅利安人、吐火罗人的迁徙路径,多学科猛力交叉,看得人很过瘾)的文章等等。

mm们看到这里可能有点沮丧,都在说父系Y染色体的事情。其实母系这边也有类似的玩意儿:线粒体DNA(Mitochondrial DNA)可以用来追踪母系族谱。好像那个非洲的人类共同母亲“线粒体夏娃”的段子,原理我估计是类似的。

顺便打个广告,复旦大学人类Y染色体测试方法。听polyhedron说:5月是免费测试的末班车,6月起就要开始收费了。材料费¥1xx,测试一次可能会上¥200。所以,有兴趣去测试的男生,赶早吧。或者女生,把你们的父亲、兄弟抓去抽血吧~~~

另外,理论上,今天是娘校105周年校庆。此文也算是适时应景。

参考资料:

  1. 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官方网站
  2. polyhedron同学原创,人類學、族群、姓氏和Y染色體,很好的科普片。
  3. 科学时报,在稳定中”突变” Y染色体:与姓氏宗族”演变”
  4. 百度百科,Y染色体
  5. 中国恐龙网,古生物、分子人类学、动植物论坛
  6. 现代人类学通讯》,力荐,里面的文章均可免费下载pdf

技术是道德中立的吗?从GFW到话剧《哥本哈根》

2010年05月19日

技术和道德的关系不是新话题。我记得硕士一年级有一门名为“自然辩证法”实为科学哲学的必修课,其中颇有一部分讨论诸如克隆人与生命伦理、信息技术对隐私的侵犯、核武器与原子能之类话题。开课的是位哲学系的中年愤青——口水四溅,激情洋溢。可惜最后给我个C让我不爽。老段子重提,动因是这段1月15日我和某老友的聊天记录。两个IT民工网上见面,由破口大骂GFW开始,聊到“技术是否道德中立”的话题。聊天记录稍微整理后转贴在此:

L: 我在web proxy上只要输入关键词“胡 (×(&海)(&(峰”就被盾
X: 只能说GFW技术真他妈先进
L: 对,对,我艹,这个可真是要命啊
X: 怎样的scalability才能做到过滤所有出口数据。改天我们把GFW之父方滨兴雇个杀手做掉算了。对付人渣就要用革命暴力。
L: 这个不可取,我觉得暴力革命还是土共那一套,而且关键问题不在技术人员
X: 嗯,好像731司令石井四郎该不该死呢?他也是个技术人员
L: 不该死
X: 方滨兴不仅是技术人员,而且是整个项目的管理者
L: 也是一样,人才难得。当年纳粹的科学家不是都被美国收了吗。同样一把刀,用来杀人是凶器,用来切菜就是工具了。关键看怎么用。
X: 呵呵,但是直接参与屠杀的,到死都被犹太人追杀。
L: 恩,对。所有事情都是有底线的。如果超过基本底线肯定不行。这个底线就是人性。我觉得政治的东西远比技术复杂太多…俺们都是单纯滴人
X: 我国的技术人员,大部分都是没有灵魂的人。
L: 怎么说呢,技术人员和知识分子还是有差距的。中国基本没有知识分子
X: 当年纳粹的首席原子武器研究领导者(我忘了是谁了)和奥本海默都知道可以研制原子弹。但是他们谈过之后。那个德国的家伙回去继续当领导,然后故意让德国的研究计划放缓。要不然最后结果什么样子是说不清楚的。中国的技术人员没有灵魂,整天和魔鬼交易,慢慢自己也就变成了魔鬼。
L: 这个是人性,和中国人无关,人性是符合正态分布的,注定大部分人都是麻木不仁的,有责任感的永远是少数
X: 非也。中国人的教育根本无法培养出对人类,对良心,而不是对国家的忠诚。很多技术人员一辈子都这么被洗着脑。觉醒的永远是少数。大部分现代中国人仍然是臣民是奴才,而不是公民。
L: 恩。我这两天在翻刘军宁的书。觉得挺有意思的。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给你一年50w让你用聚类算法做一个网站热点问题分析的系统你做么?我说的50w是个人纯收入。
X: 我操,做
L: 带着一帮人做。给国安局做
X: 不做。这伙人不好打交道。而且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L: 这是复旦的一个师弟做的事情,依托学校开了一个公司。大老板接的项目就是干这个。网络监控。热点问题聚类
X: 龌龊
L: 其实我觉得并不龌龊,网络监控是必要的,这属于公器。比如用于反恐,但是中国的问题是,由于xx专政导致了公器私用,根源在于社会制度
X: 这个论调是所谓技术中立论调吧。技术永远无辜
L: 恩,我就是这个观点
X: 原子弹也可以用在炸毁冲向地球的小行星。但如果让他诞生在纳粹德国,你觉得这些工程师还无辜吗?工程师如果没有自己的政治判断力。犯罪了还不自知。可悲得很。奥斯维辛的那些设计焚化炉的工程师,很有几个上军事审判席的,他们也很无辜啊。他们自称很无辜,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只是照章行事,按图纸施工的匠人。同样,党卫军的看守也能说自己只是执行任务。我记得有一个奥斯维辛的纪录片叫做《夜与雾》(文字旁白视频)。这个片子结尾很赞,纽伦堡审判的时候,奥斯维辛从看守到指挥官,所有人都声称自己在执行命令,自己对屠杀没有责任。但是记录片诘问到——那究竟是谁的责任呢?
L: 对,这是个悲剧。但基本上我还是坚持技术无罪论,但是有一个底线,就是人性。如果研究杀人工具,肯定有罪啊。
X: 嗯,我记得看到过某达人的观点,很受触动。他说,现代战争和古典战争如此的不同。现代战争其实是工业化的产物。所以战争双方很可能不用面对面的厮杀,按下电钮,敌人(包括平民)在千里之外一命呜呼。而且奥斯维辛是这样一个有趣的样本,实际上奥斯威辛是一个效率非常高的现代化大工厂,使用的是福特汽车发明的流水线生产方式,在生产组织和效率上非常先进。
插图: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工业化屠宰
图片来源:[1][2][3][4]
奥斯维辛集中营是一条高速运转的效率极高的大工业流水线——犹太人被当作矿石一样的工业原料,从欧洲各国“开采”而来,在站台像矿物一样被“分选”(立刻“投料”速死者、苦役折磨缓死者),用最低的成本杀死(精心设计的毒气室,五罐上图所示的Zyklon B即可杀死2000人),所有可用的“资源”被用于工业(头发和衣服用于纺织、假牙炼金、人皮用于制革、脂肪用于制造肥皂),最后毁尸灭迹——骨灰被制成磷肥。各个环节的衔接紧密而高效,这是严谨的德国工程师和建筑师们的“杰作”。与真实的羊屠宰工艺流程图对照,竟然神似,很让人齿冷。事实上,福特发明汽车流水线本来就受屠宰场吊装分割启发。但他怕是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杀人。
L: 那好,继续追问一下,研究杀人技术的工程师有罪,那么给这个工厂提供原材料的呢,比如钢铁。
X: 对,这是很好玩的一件事,那就是罪恶感被大大的分散了,所有人只执行杀戮过程中的一小步,所以他们没有罪恶感,也没有耻感。
L: 同样一个问题,如果一群人把一个人打死了,那怎么追究责任?把这一群人都判死刑还是无期?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X: 对呀,这很好玩。当然我不知道刑法专家会怎么定罪。我是觉得,这都是死罪
L: 但是他们都不想打死人啊,每个人都想踢他一脚
X: 法律是看结果的吧?
L: 是看结果,但是你只需要付你自己的责任。每个人都只造成轻微的伤害。但是所有的叠加到一起就变成了严重伤害了。所以最直接的办法应该是看动机的。至少中国是这样判罚的。比如一大群人把一个人打死了,肯定煽动的人最重。比如前段时间东北有个钢厂的领导就被工人打死了。如果是无意识的,比如出于义愤,一起动手的。肯定没法判,法不责众,向来如此。
X: 对。微妙之处就在这里。比如说日本人和中国人搞总体战,可以说大部分日本人都有战争责任。但到底还是法不责众了。现代大工业能够协调一大群人干一件坏事。坏事的责任被加在一个巨大的分母上。
L: 不管是法律还是制度,只要涉及到人的,一定是妥协的结果。没有绝对。
X: 但是我们不是说法律对他没有办法。所以他做这些事情就光明了对吧?
L: 很难讲这个事情。
X: 偏题了。我们讨论的不是技术是不是合法,而是技术是不是道德中立,这根本是两件事。”道德”中立。
L: 好吧,如果回到道德层面。我承认不中立,应该说技术中立,但是持有该项技术的人不中立。
X: 当然。技术又不是人。人才能谈道德。人是不是道德,要看这个人做了什么事,所以技术人员参与某某技术的研制,这件事情绝对不是道德中立。只要这件事情有可能影响到其他人,他就不可能道德中立。

算是有结论了吗?且慢。回过头来看聊天记录,逻辑有缺陷,有必要进一步梳理。

首先整理一下概念:作为伦理学(Ethics,也被称为Moral Philosophy)研究对象的道德是人们共同生活及其行为的准则和规范,是衡量行为正当与否的观念标准——人们通过道德判断个人行为的善恶,调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形成风俗、法律、制度。这篇搞笑文:五只猴子的故事——关于道德、阶级、信仰和迷信比较kuso的解释了道德的起源问题。人类道德的起源在这篇正儿八经的考据文里解释为:最初的动机是追求个体利益最大化;试错式的学习,发现合作是最佳的博弈策略;对个体欲望的约束,产生合作的基础,达到集体的利益最大化,进而实现个体的利益最大化;对个体欲望的约束逐渐神圣化,最终形成道德。这正好可以解释古今中外各个社会的道德为何有共通之处,例如公平、诚实、守信、礼貌等等。这些基本规范构成了人与人之间大规模协作的基础,也即是构成了社会的基础。因此不可能被任何一个理智的统治者抛弃。

但不同社会的道德规范也显示出巨大的差异。差异不但表现为内容,而且表现为排序。当我和朋友齐声批评纳粹工程师们、GFW团队们、731部队的医生们、东德和朝鲜的秘密警察们的行为“不道德”之前已经达成了这样的共识:种族主义是不道德的,不尊重他人的财产和生命是不道德的,为当权者利益钳制言论自由是不道德的……但是这样的道德观念并不被纳粹们和方滨兴们接受。在他们的观念中,所谓“维护国家利益”是最高道德准则。其他任何东西,包括自己和他人的财产、生命,都排在“国家利益”的后面,都可以自愿的或者被迫的喀嚓掉。所以把老弱妇孺送进毒气室,或者把关键字送进黑名单,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道德障碍。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和731部队的细菌实验中,科研人员接受了相似的道德观念:国家利益的“敌人”(实际是统治集团的敌人)不是人,是工业或者科研原材料,对待他们可以像对待钢铁或者木头一样,不需要有任何感情色彩。这样的道德观念是大规模屠杀的元凶。

追究其原因:道德并不是普适的、一成不变的,而是植根于一个社会的历史和文化,被教育、媒体塑造,并随着社会的变化而不断演化的。由于教育和媒体通常被统治阶层把持,因此,道德常常被设计为有利于统治阶层利益的最大化,然后通过一切可能的管道灌输给人民,成为全体社会成员观念中的“共识”。不服从者则被视为异端,被孤立、迫害、甚至流放。

例如爱国主义(Patriotism),定义为个人或集体对“祖国”的一种爱和奉献 [5]——对祖国的成就和文化感到自豪;强烈希望保留祖国的特色和文化基础;对祖国其他同胞的认同感 [6]。爱国主义隐含着“祖国”即是道德标准,暗示个体应该把国家利益置于个人和团体利益之上。同时暗示相比其他国家的人,对本国同胞的道德责任更大。这种基于身份认同的情感很可能源自人类原始的“认同感”心理,一种降低交易成本以促进合作的本能 [7] ——类似的心态会作用在校友、同乡、同事、同好等身上。我毫无根据的胡乱猜想:也许,人类根据生物或者文化特征相似度给事物排列亲疏,目的是最大限度的延续自身相似的生物基因或者文化基因。在世界尚未大同,国家之间仍然奉行丛林原则的今天,国家对外承担外交和防务、对内提供公共服务,某种程度上仍然是大多数国民的利益共同体,爱国是一种大致合乎逻辑、合乎自身利益的选择。很明显,这种情感为国家的统治者喜闻乐见,他们会想尽办法强化甚至曲解,并把其优先级抬到最高,不断通过各种管道向国民洗脑。尤其是专制体制下,爱国很容易被解释成爱政府、爱执政党、爱皇帝、爱元首、爱主席(推荐南方都市报的猛文《爱国家不等于爱朝廷》)。为了爱国的“大义”和“天理”,可以灭人欲、灭亲、灭友……灭掉敌对阶级和敌国人民。这种思潮多走几步就是种族主义和军国主义。

即使不是纳粹式的“爱国狂人”,面对先爱国还是先爱人类的排序时,同样会纠结不已。比如上面的聊天记录中,我提到过的为纳粹主持原子弹计划的科学家是海森堡——量子力学的奠基人之一、提出测不准原理、获得过193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海森堡。与他会面的人不是奥本海默(我记错了),而是玻尔——海森堡的老师,1922年诺贝尔奖物理学奖得主。Micheal Frayn的话剧《哥本哈根》(剧本国家话剧院普通话版视频背景简介)重现、探讨了1941年9月他与玻尔的那次著名的会面,力荐。我摘要一下其中对这次被科学史界称为“哥本哈根会谈”的著名会面的介绍:

1941年9月,种种迹象似乎都预示着整个欧洲将陷入希特勒的统治之下……此时,德国核物理学家沃纳·海森堡:乘火车去哥本哈根找他的同行尼尔斯·波尔。两人共进晚餐之后,谈话在波尔住所的外面进行。也许他们想避开窃听器,但他们肯定也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交谈。海森堡到底跟波尔说了什么,他们的谈话对战争的发展产生了什么影响呢?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怀疑海森堡向他的同行透露了德国纳粹正在进行一项原子弹的计划,而且似乎取得了重大的进展,但并不清楚他是以何种方式对波尔提起这件事的。海森堡是去打探波尔及盟军对原子弹的了解有多少,还是在设法拖延纳粹研究原子弹的同时,劝说波尔阻止盟军研究这种武器?“哥本哈根会谈之谜”不仅是科学史,也是”二战”史上的一个谜团,令史学家扑朔迷离。

海森堡和波尔都是理智的爱国者,同时又富有良知和正义感。海森堡深知,如果纳粹掌握核武器,将会给世界带来怎样的灾难。同时他也知道,如果盟军掌握核武器,将会给德国带来怎样的灾难。所以他希望双方的科学家达成默契,不让这种怪物出炉。但在战争状态下,这谈何容易啊!最终,原子弹落向了广岛和长崎,酿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悲剧之一。参与曼哈顿计划的大多数科学家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而很可能是拖延了纳粹原子弹计划的海森堡却因为主持这项计划而受到调查和谴责。

如果站在海森堡的位置上,你如何选择?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这真的很难。

所以说到底是价值观问题。如何去排列这个顺序,每个人按照亲疏远近,都有一套自己的排序规则——亲戚 > 朋友、宠物 > 食物、生物 > 矿物……每个政治实体也有自己的算计。比如我国政府时常挂在嘴边的“主权高于人权”、“我把党来比母亲、党的恩情比海深”等等,这些口号赤裸裸的袒露了政府和执政党对塑造人民价值观的期望和目标;比如美国价值观的口号“American Dream”,强调的是个人自由和个人价值的实现;再在比如伊斯兰教、天主教国家,教廷在价值观体系中会有很高的位置……于是不同的文化背景会呈现出迥异的价值观。一旦互相接触,冲突似乎不可避免。

GFW和Google的冲突就是一个典型。GFW工程队们墙内版)一直强调所谓“国家安全”高于一切,之所以要给这个词打引号,是因为GFW实际保护的是政权安全或者政治安全。这是方滨兴们对此理直气壮的道德支撑点——他显然认为自己的作品是符合自己的价值观的,因此表现得洋洋自得;而Google声称不作恶,这个所谓“不作恶”就是Google的价值观和道德观:某些事情是“恶的”,是Google不能去做的。例如侵犯隐私、侵犯言论自由、为了广告商利益修改搜索排序结果等等,这些做法并不一定违法,违反的只能是Google认为应该在技术上遵循的道德观念。我姑且概括为东方式的集体主义 vs. 西方式的个人主义。这两者之间的价值观分歧实在太大,他们之间的对话基本上属于鸡同鸭讲,所以Google刚刚开始和政府谈判,我就很清楚谈不出什么成果。哪怕希拉里阿姨气冲冲的下了战书,这边一句“西方敌对势力的破坏”,一样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么作为技术人员,应该怎么做?如何评价从事某项研究或者参与某项工程的行为是否道德?如何判断某某技术是否道德?当上司交给你一项任务,或者参与一个开源项目时,如何对得起良知,同时避免对他人造成伤害?

遗憾的是,中国的教育基本上并不包含这些内容。未来的工程师们被训练成听话好用的工具。并且总是充满了自以为是的智力优越感。我们只是机械的执行任务,换来金钱。更糟的是,我们从小在学校学习撒谎(看看那些小学生作文里的好人好事)、学会伪装崇高,我们绝少反省自身。

核武器这个例子很有意思。原子弹的研制难度很高,是否让它问世并不取决于政客或者资金。开启核大门的钥匙掌握在几个顶尖科学家的手中。他们接过了改变历史进程方向盘,需要他们做出选择——困难的是,打开这项技术带来的风险和后果,科学家们及大多数人并不具备这样的预见力。爱因斯坦和奥本海默们恐怕很难预见到自己研制出的武器造就了冷战和东西方的对峙,大大改变了战后五十年的世界历史进程。同样,今天从事尖端科学研究的科学家们在基因工程、纳米技术、新能源、信息技术等领域的成果会带来怎样的社会影响,甚至有可能是灾难,我们也无法预见。所以,作为一个技术人员,对技术及其影响力保持警惕、独立思考,这极端重要——因为这不单关乎自我内心平静,更关乎人类的福祉。

参考资料:

  1. H.E.A.R.T(大屠杀教育和档案研究),Auschwitz – Birkenau Period Photos(奥斯维辛-比克瑙照片)
  2. Jennifer Rosenberg,Auschwitz Pictures(奥斯维辛图像)
  3. Ron Clarin,Old Photos of Cremation ovens at Dachau(达豪集中营焚尸炉旧照片);
  4. scrapbookpages.com,The Deportation of the Hungarian Jews(驱逐匈牙利犹太人),长文Auschwitz-Birkenau, History of a man-made Hell(奥斯维辛-比克瑙,人间地狱的历史)的一部分
  5. Wikipedia,Patriotism
  6. 百度百科,爱国主义
  7. 学而时嘻之,爱国也是常识。不过这篇引文在google reader上曾经发生过激烈的辩论。

草场地观影记

2010年05月17日

周六冲到草场地看摄影展官网列表)。当然,要打着围观森山大道和荒木经惟的旗号。观后,的确是印象深刻——不仅是某些让我发生强烈生理反应的展品,更有草场地这个有爱的村子。

先过一遍展品吧:森山大道很街头很硬朗很环境再现;立陶宛人Rimaldas Viksraitis的乏味小村很high很沉醉很裸很奔放;上海摄影师Coca在2009年的摄影日历,每天一张照片,各种城市奇葩,其中能够找到摄影师深埋在里面的八卦线索——奉子成婚、怀孕,然后他在10月25日当了父亲;荒木经惟搬来一堆很刺激眼球的玩意,总的来说就是“很黄很暴力”——各种女人体,没完没了了做爱,杂技一样的SM捆绑,泼血,草书,打着哈欠的宠物猫、蜥蜴和各种道具,东京杂乱的街景,充满了性暗示的上了色的花卉——在那个房间里环顾四方,看着那些很暴虐的红色和黄色色块,你会有种想吐的感觉。

后来真的吐了。看了C-space放映李凝的纪录片《胶带》:这个山东人的自我独白,记录了隔壁拆迁、金钱崇拜、白日梦、乏味的家庭生活、少年时代的同性恋倾向、败家子的众叛亲离……一堆东西。屏幕太大,镜头晃动太厉害,越看越晕。后来大概看了二三十分钟,实在撑不住了,逃进洗手间,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我的天,这是第一个让我吐出来的艺术品呐。佩服佩服。于是晚饭居然胃口很好,吃了很多东西。

其实草场地这个村子本身更让我感兴趣。这是一个位于北京东北五环外的村子,隶属朝阳区崔各庄乡,被机场高速、五环线、北京东北铁路环线夹在中间,两条高速公路就好象剪刀一样,随时有可能把这个村子剪掉。这是个典型的城中村,而且艺术家们的画廊并没有让这里原有的生态发生太大的变化——菜市场、超市、小工厂、麻辣烫和苍蝇馆子,应有尽有,充满了生活气息。只不过比拆解电子垃圾的后八家要干净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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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ure 1. 草场地村示意图

最初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要去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看美联社大牛记者刘香成的个展——三影堂是怎样一个变态的地方啊:641路东辛店站下车,沿着一条臭水沟从机场高速和机场快轨高架桥下走过,然后七拐八拐走进一个院子……里面竟然是个非常舒适的庭院。靠谱的建筑、靠谱的展览、靠谱的摄影图书馆。好像是艾未未设计的院子。后来听说艾未未的家兼工作室也在这个村里。

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村子呢?不妨看图说话。总的来说就是大片大片的红砖房,两层三层的居多。估计是村民有点钱之后,自己请施工队搭建的。他们有自己的宅基地,请个工程队也就花点材料费,用不了几个钱。房子修好以后,除了自己住,还可以出租给外来打工者或者作店面。在草场地,艺术家们也在和村民一起搭积木。而那些不肯扒掉旧房子的主——要么是太穷,没钱盖楼;要么是太富,不稀罕这点小利——总之能在砖楼之间看到他们帅帅的四合院。


figure 2. 草场地村街景

这种红砖房似曾相识。你能在唐家岭后八家等位于北京四环和五环之间的贫民窟带,以及更远的深圳、广州、上海的城乡结合部,能找到大量类似的红砖豆腐块。更远的比如加德满都,满城都是红砖小楼。大概这是人民群众能负担得起的最经济实用的材料和建筑样式,也为广大民间施工队所喜闻乐见——虽然他们糟糕的手艺和不遵循规范的大胆施工带来了不少质量问题甚至事故,埋下了地震伤亡的隐患,但是,财力有限的人们别无选择。而草场地的艺术家们,不知道是改建了原有的红砖房。还是干脆推倒重来了一遍。从外观和毫无修饰的粗糙内部来看,这里的画廊和村民的自建房还真差不多。


figure 3. “红一号院”展出高远拍摄的艾未未、陈丹青、左小诅咒、梁文道、韩寒等人的大头照

所以这是一个艺术与生活合二为一的地方。站在街上放眼望去,需要很费力的把画廊和饭馆区分开来。穿过贩卖猪肉和蒜苗的菜市场,路过XX理发室,走进一个画廊。然后从另一个门走出来,看到一个麻辣烫,旁边有涮羊肉和杂货铺。猫儿懒洋洋的从一个房顶跳到另一个房顶,卖电子眼的小广告吹嘘自己的产品在暗处也能抓小偷……所以在摄影展的一部分内容会设在川湘家常菜、麻辣烫、浩友连锁超市、水果摊之类地方——多么和谐靠谱的草场地啊~


figure 4. 摄影展环节之一:城市之音照片幻灯放映

不过据说此地也面临拆迁了。和唐家岭被曝光之后由于政治/面子因素面临拆迁不同,看上此地的应该是商业地产。北京越来越大的胃口,好像黑洞一样,要吞没周围的一切。就好象雅各布斯老太太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描述的那些旧城因为大机构的入驻和所谓的“改造”而沦落成单调而无聊的街区。但愿这个比798旅游区气氛好很多的有趣地方能坚持下去。

最后再来一张照片,草场地村西口,紧靠着高速路的地方拍的。手机宽容度很糟,于是为了压低反差ps里下了很多料。嗯,夕阳,如是,挺好,挺好。

预感、巧合,小概率事件?我很不安

2010年05月15日

周三(5月12日)晚上收到lola的短信,巴丹吉林沙漠出事了,一死三伤。赶紧打电话给我们包车的范师傅询问情况——万幸不是给我们开车的范师傅和朝师傅出事。但事故确实发生了,是范师傅所在的“沙漠珠峰旅行社”的同事开的车子。据他说是第一辆车翻车之后,紧跟着的第二辆车碾压……当地的沙漠探险游已经全停了。

这事儿太让我震惊了。最近一两年来,我多次在新闻事件之前有强烈的预感,或者与死亡擦肩而过,这样的事情碰到太多,多到让人过度联想。如果看过Final Destination这种片子,你能理解我的震惊和不安。

我开个时间逆序的列表。如果总结规律的话,我发现2月和5月似乎很高频:

  • 巴丹吉林车祸:5月12日晚得知此事,详情在文首;
  • 山木培训:5月11号晚,我跟着中介去看地质大学的房子,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大家看到山木培训的老总的大胡子照,还聊了半天说这人装日本人,肯定装b得很。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很色。几个小时后,5月12日晨,南方都市报爆出新闻,涉嫌强奸女大学生 山木老总疑遭通缉
  • 库布齐沙漠事故:4月上旬,在决定去巴丹吉林沙漠之前,水木Trekking版贴出了去内蒙古鄂尔多斯的库布齐沙漠徒步的召集贴。曾经动了心。后来发现实际上是绿野的大部队,觉得不靠谱,于是放弃,从了lola团。5月4日,我们回到沙漠边缘,我收到的第一条短信就是这支库布齐沙漠徒步队伍出交通事故的短信。当时消息是4人死亡,30多人受伤。于是那叫一个心有余悸。回到北京后再看新闻,死亡人数上升到了5人。更让人不安的是,出事的队伍之一“二蛋公社”,我还跟这支队活动过一次——今年2月元宵节的时候,去蔚县看打树花。那次人太多,新手比例太高,领队经验也不足。当时就预感如果进山,这样的队伍要出事。更巧的是,上次二蛋队回来路上下大雪,在山路上那辆中巴车是一路打滑逃回北京,那次师傅是高人。这次就没这么幸运了。
  • 贡嘎山难:2009年端午节,我们去贡嘎西坡徒步。进山第4天,我们从玉龙西垭口下撤,故意沿着山脊直切到莫西沟沟底一个崩塌区的底部,当时没路了,心里真是窜起来一股强烈的恐惧感。几乎在同时,东坡的燕子沟内,两位顶尖阿尔卑斯式攀登高手Micah Dash,Jonny Copp,一位顶尖的户外纪录片摄影师Wade Johnson在攀登爱德加峰过程中遇难。他们出事的位置和我们很近,几乎就是沿着贡嘎的主山脊对称的位置;
  • 箭扣山难:2009年五一,陪melody和spirit爬箭扣,在山脊上遇到雷雨。还好提前做出预判,躲在烽火台里等到雨停,还看到彩虹。当时我记得鹰飞倒仰附近一阵乱闪,很担心那边有人出事。还好貌似当天没事。可是一个多月之后,几乎是同样的天气条件下,五一在黄草梁刚刚认识的朋友的朋友,两口子,在箭扣鹰飞倒仰附近死于雷击。那天是我生日……
  • 央视大火:2009年元宵节那天(2月9日),上班路上,看到小区的居委会贴了一个通知,当天24点后,为了防火安全,北京X环内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当时就起了一个很邪恶的念头——北京咋就没烧起来呢?当晚,离禁燃令还有几小时,央视的大楼着火了。
  • 512地震:2008年2月14日半夜,我在都江堰碰到地震,应该算是512地震的前震了吧。当时感到很不安,为此在家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查了一堆历史地震资料,发现龙门山地震带的大地震相当多,而且我记得当时脑子里一直闪着都江堰的奎光塔的影子,这个塔貌似就是被地震给搞成斜塔的。所以专门写了blog,配了地图——这张地图的左上角的位置就是512地震震中。这篇blog甚至引起了都江堰市地震局某人的注意(注意看留言里的zsl-777@126.com)。我给发他了一封信,提了一堆我对都江堰是否是地震带、是否有大地震风险的问题。遗憾的是后来人懒,没去找他们;4月拿到驾照,和traveler计划着借车拿出去练手。我的原计划是从成都开到北川,从公路绕到茂县,然后汶川这样一路下来,走个小环线,几乎就是极震区;然后五一的爬山计划,当时甚至规划了去茂县九顶山——那地方就是龙门山主山脊,离北川很近。然后后来改走陕西/山西路线,出事的时候我在北京……下面是和zsl-777通信记录,3月1号的:

    【Panda】3/1/08
    你好。看到你在我的blog留言。
    乱猜一下,你是都江堰地震局的吗?呵呵。

    【zsl-777@126.com to me】3/1/08
    您好,我是都江堰市防震减灾局的!谢谢您对都江堰市防震减灾事业的关注!

    【Panda to zsl-777】3/1/08
    太神奇了,呵呵。blog被您看见了。
    那么上次那个地震大致的原因有说法了吗?
    都江堰今后是否有地震,尤其是大地震的风险大吗?
    都江堰的平原区算不算在龙门山地震带上啊?
    谢谢 :)

    【zsl-777@126.com to me】3/1/08
    呵呵,信息时代嘛!我们的工作也要跟上,对吧?
    至于您提的这些问题,欢迎您有机会到我局咨询,希望会有让您满意的答复!
    我们的地址是:都江堰市观景路232号,建设大厦对面,有标志标牌的.
    再次感谢您的关注,欢迎您的光临!

    【panda to zsl-777】3/1/08
    呵呵,我住在幸福镇政府旁边,离得倒是不远。
    那我过去找谁呢?

    【zsl-777@126.com to me】3/2/08
    请上六楼,只要门上写着”地震办”,你就可以找任何一个人咨询!如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你可以直接拨打负责人电话质询,欢迎你的光临!

这一串事情在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上似乎可以找到某种“规律”。按照宗教的解释方式,可能是某种“因果”。在这个状态下,我似乎应该去庙里进香、祈祷不要再发生类似事件,以获得内心平静。很多人,大概就是在接二连三的巧合之后,接受宗教的世界观吧?

但是常年的科学训练让我本能地抗拒各种神秘主义的解释方式。我没有超能力想让谁死谁就死,想让哪里地震就让哪里地震,否则我早就被抓去当秘密武器。科学说,这些事件无法用实验重复,只是事后总结,你基本上无法用其他科学理论为这些事件中的 “因” 和 “果” 拼好逻辑链条。因此无法用于预测。我不希望自己陷入宿命论,“预感”这个词本来就有宿命的腔调。于是只好自己安慰自己,这些都是小概率事件。

或者Lola的解释也很好:“可能因为你这两年走的地方比较多,遇到这种事情的概率大,收集信息的能力又强,所以你都能知道。其他人可能只是不知道而已”。

可是我难免会好奇,比如山木培训的事情,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和事,怎么就那么巧啊?是否存在某些超过目前科学边界的东西呢?人类的视野毕竟太窄了。

好吧,我又不安了。抑郁了…………路过的大侠,快给我浇盆冷水,嘲笑我愚蠢也行。先让我平静下来吧。

TNF100越野自虐赛——无可救药的变态和喜欢

2010年05月13日

周六(5月8日)参加了TNF100的50Km越野跑。以前从来没虐成这个样子,四天了,依然浑身腰酸背疼、四处冒烟。但回想起这个变态的比赛,在一片风景如画的原野和山岭上狂奔着,触摸个人体力极限,同时不失技巧性和趣味性的感觉,仍让人欲罢不能。所以忍不住分享一下参赛经验,也让看到这篇文章的朋友如果再参加类似比赛,能够受益。

参加这个变态赛纯属偶然。作为一个最高只跑过公路半马(21.1Km)的且成绩平平(2小时6分52.8秒)的长跑菜鸟来说,一下子玩50Km + 爬一大堆山的越野跑似乎过于拔苗助长——完成这样的50Km,运动量我估摸着差不多1.5个到2个全程马拉松。我原打算只想和去年一样,TNF100打个酱油,玩玩10Km足够了。可惜10Km报名晚了没名额,然后被XB同学忽悠着号称就当成郊游吧,那么就郊游吧。比赛之前我根本没信心跑完50Km,这是实话。

虽然最终被关了门,但完成的赛段已经大大超过了预期,而且被关门的时候,我自信还有充足的体力完成最后相对简单的10Km平路(话说这个关门时间n多人抱怨不合理,下文我再细说)。最终用时6小时13分,完成了40Km,外加海拔爬升共1951m。而且根据后文的分析,如果我有这次的经验,还能更快一些。

GPS Track Summary
Total Distance: 39.06 km (24.3 mi)
Total Time: 6:17:56
Moving Time: 5:00:08
Average Speed: 6.22 km/h (3.9 mi/h)
Average Moving Speed: 7.81 km/h (4.9 mi/h)
Max Speed: 14.84 km/h (9.2 mi/h)
Min Elevation: 75 m (246 ft)
Max Elevation: 684 m (2244 ft)
Elevation Gain: 1951 m (6400 ft)
Recorded: Sat May 08 09:08:58 GMT+08:00 2010

下图是根据我背包里手机的GPS沿路打的log生成的。左边是地图,右边的图标里:蓝线是海拔,红线是速度。如果嫌图太小,猛击看全屏大图就是。这张图可以和50公里线路图以及50公里海拔高度示意图对照着看。我把所有有难度的山地路段都跑完了,剩下的都没难度了,当时还能保持大约8 Km的时速,最后10公里1个半小时肯定能完成……然后裁判让我下课了。郁闷呐。


在较大的地图中查看2010-05-08-TNF100越野赛50Km

顺便说说制作这张图的方法:用手机的My Tracks记录GPS log,导出成gpx格式,然后导入GPS Visualizer并保存到EveryTrail中。这张图弄得很专业,刚生成出来的时候,简直吓我一跳。不过貌似里程计算有误,总里程少算了5 Km。我怀疑它计算的时候,没有考虑海拔,按平面位移计算的。

这个比赛对户外男来说是有优势的。上升阶段,户外男比较适应匀速呼吸和心率控制,只要一直走,保持2 km/h并不算太困难。不过这方面,练长跑的同学也很牛;下降阶段,户外人士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普通人下山是用走的,每一步都要寻找静止平衡点;户外男是跑下山的,用的是快速移动中的“动平衡”。其实平时和朋友去近郊爬山也能观察到类似的现象。所以我在下山的时候,总能超过一大堆人。包括一些马拉松3小时的长跑好手——他们下山实在是快不起来。

不过,为啥还是没跑完呢?

1. 人不够牛

这是根本原因,如果人是牛人,其他条件再烂,照样哗啦哗啦的冲。曲线上看,台阶上升阶段速度只有2 km/h,实际上就是走,我的心脏还没那么大的能力支持更高的负荷;下降阶段跑山,最高速度最初有16 km/h,后来最高只有11 km/h,大部分时候只有8 km/h,脚明显软了。大牛是这个样子的——快到银山塔林的时候,100公里组的卫冕冠军,日本人镝木毅快速超过了我们。根本看不出疲劳感。那时我们才跑了不到20 Km,他已经跑了75 Km了。据旁观者说他在银山塔林上山的时候,台阶都是用小跑的。我们根本没戏,只能走台阶。

那么就应该加强锻炼咯。心肺锻炼不必废话。跑完之后肌肉酸痛的部位也能提供一些线索。跑完之后难受着的地方有:脚踝一圈的韧带和肌肉、小腿后部靠下、大腿前部、腰、肩周(可能和我背包有关)。练吧!

2. 装备不靠谱

这是头一天晚上打包时拍的照片。回过头来看,有大量的不靠谱。

首先是鞋。一双低帮徒步鞋我用在望宝川村之前的山地,一双公路跑鞋我用在之后以公路为主的赛段。且不说换鞋费时间,低帮徒步鞋拿来跑山并不合适:由于减震不佳,第三座山下山途中(大约15 km)往下跑的时候,鞋子对脚踝冲击过大,差点扭伤,膝盖也不是太舒服,后来只好收着速度跑。而且徒步鞋还是太沉了。公路跑鞋也不靠谱,如果前半段用公路跑鞋,那双鞋在沙石路面多半废掉,而且摩擦力不足,高速下山容易摔跤。靠谱的鞋还是专用的越野跑鞋,例如INOV-8的鞋子。兼顾了减震、抓地力、轻便、坚固耐磨。这个玩意儿对付越野跑,是不可替代的。

其次是食物,带那么多纯属多余。一路上我只吃了一块巧克力棒,其他能量补充完全依靠大约每隔5 Km一个的水站提供的佳得乐运动饮料,总共应该是喝了8瓶左右吧。根本不饿。所以号码布下面的那个随身背包也完全成了没有必要的负担——肩膀现在还疼,多半跟它有关。

3. 战术不合理

注意看第一个蓝色的曲线,第一座山下山这一段。这时体力非常好,速度却只有3 Km/h不到,为啥这么荒唐呢?因为在排队。大部分参赛选手山地经验不足,下山速度非常慢。而山道太窄,也没办法超车。迫不得已,只好溜达。这一段差不多20分钟时间,非常不合算!而第二座山的上升阶段,同样慢到不可接受,同样是在排队!如果下次再参加类似的越野赛,在第一座山之前,已经要尽快冲到最前面。否则难免被队形还没拉开的大部队拖累。

4. 赛程过于变态

好吧。最后一条,来抱怨抱怨组织者。其实其他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就是关门时间设置太过分了。

据说是去年搞得太简单,不少人抱怨没有被“爽”到。于是今年比赛难度像放了火箭一样飙升:山地赛段比例从17%升到50%(个人觉得他们太谦虚了,平路我觉得是远少于50%),距离从40Km改为50Km,中间有6座山,总共爬2k的海拔(爬两次黄山还多),关门时间居然只是从6小时改为7小时。这也太变态了。我听到一个大叔抱怨关门太早,他说一般而言,总关门时间应该是第一名的时间*2,而第一名的成绩是4小时17分48秒,那么合理的关门至少应该在8.5小时左右。

更扯淡的是望宝川村的关门时间。因为是里程半程,所以关门时间也按时间半程计算了。可是能这样做算数吗?前半程一大堆山,而且人挤人的,速度能快得起来?3个半小时跑25公里外带爬4座山?疯了呀?这个是在办公室里商量出来的吧?肯定没上路测试过。按水木的说法,在关门时间内通过望宝川的不超过60人。于是看到一堆全马牛人被关在望宝川,包括可怜的XB和jamguo。我脸皮厚,没理会他们要求终止比赛,这才又跑了15公里。

我被拦住的那个点,关门时间也很扯淡。离终点10Km,居然提前1.5小时关门。弄得一群人在那边抗议。搞啥?

完赛率好象是不足1/4,据说一般的马拉松有70%的。确实是变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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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虽然有抱怨,但总体感觉还是不错的。足够刺激,足够变态。当然如果能完赛,那就更好了。如果明年还在北京,我有兴趣再虐一程。毕竟这个更像户外比赛,而且全程医疗、食品都很充足,能比较安全的测试自己的极限。还是跑50Km吧……至少跑完它先啊……要不要报个北京马拉松全程先玩玩呢?……啊,熊猫,你好变态啊~~~